九龙河风云_第五章 三月九龙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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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芦苇漕长丰社的人抬着古琴来到了集合地点——宁国寺这边的九镇和马家浦街上。跟在后面的罗震海和阿秀乍一看,九龙镇上的街面似乎阔了一倍,河边长长的一排凉亭也不见了,只剩下几根石桩矗立在那里。仔细一看,原来凉亭都被拆掉了,靠街的河面上,还用毛竹和木板搭起了河棚,所以街面看起来宽阔多了。

  嘿,现在已拆了凉亭搭起棚子的宽阔的街面多么热闹!长长的几里路长一条街道,此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彩色缤纷五花八门,挤满了各种各样行会的玩艺:有台阁、有古琴有大令、有龙灯、有连灯、有旱船;还有踏高跷、甩火篮、跑街马和老鼠荡千秋等玩艺。河里还有咚嘭咚嘭敲着罗鼓划龙船的。真是热闹极了。

  像一顶宽大的凉轿似的,用五色花纺绸扎得鲜艳夺目,由八个后生们抬着的台阁,上面坐着由漂亮的七八岁的孩子们穿着戏装,画着脸谱装扮成《八仙过海》、《穆桂英挂帅》、《龙凤呈祥》、《打金枝》、《群英会》、《西游记》等各种各样戏文名人物,吸引着大人小孩指指点点看过不来;大令像一张巨大的风帆又像一面遮天的三角大旗,月白色的大白绸上,中间绣个大大的“令”字,火沿边周围绣着龙虎狮豹,两边挂着几十只铃铛,风吹起来钉铃当啷地响,它那红色的须穗随风飘扬真是威风极了。由一个人肩膀上扛着,再由八个人用绳子四方拉着,像一架直竖的梯子似的九连灯,它那一格一格的格子里,挂着一盏一盏用各种颜色的珠子串起来的亮闪闪的彩灯,那九档十八盏用明角做的灯笼,高高地矗立在空中像一坐拔地而起的珍珠塔,又好看又神气,引得人们仰起头来看它时帽子都要掉下来了。旱船里乘着一个穿古装的漂亮姑娘,和一个戴无顶大凉帽的也是古装打扮的老渔翁,他们乘在“船”里把浆一划一划地划着,仿佛真在河里似的。打九面罗的右袒着一只胳膊,把用一个弯成弓字形的竹扁担撑在自己背上,在扁担的前头挂着大大小小九面锣,打得叮叮当当地响,打出十八翻等各种动听的音乐,吸引着喜看热闹的观众。古琴金漆黄亮四面屏风上镂着花鸟人物,上面插着许多小锡人。乐师们边走边跟着古琴扒三弦、弹琵琶、拉胡琴、吹洞箫,婉婉转转悠悠扬扬地奏出“孟姜女哭长城”、“春江花月夜”和“梅花三弄”“将军令”、“得胜令”,等各种民间曲调,听了使人忘神。

  “这是我们村的古琴,这是我们村的古琴。”阿秀和罗震海跟着它看了感到骄傲和自豪。她跟着他们村的古琴走好长一段路。并与抬古琴的咬脐、祥发、等哥哥们说着话。

  这时不远处又出现了一架也有四个人抬着像大纺车似的玩艺,纺车的四角吊坐着四个穿彩衣的五六岁的小小孩子,上下左右四面转动,吸引着一大堆妇女和小孩子,他们感到真好玩,一个个羡慕地瞪着他们,恨不得也上去试一试。阿秀看了禁不住问抬着他们的人说:“这叫啥玩艺呀,这么好玩?”

  “这叫老鼠荡千秋。”一个老伯伯介绍说。

  “呵,好大的四只老鼠呀!”阿秀听了和罗震海一起笑了,引得周围的观众也哈哈大笑起来。

  在一处街面前的一个大晒场地上,二十四个扎着裤腿的后生们,每人手提着棍子顶着一条长长的银灰色老龙,在人家的晒场地上弯来拐去地盘旋,仿佛一条巨蟒在那里蠕蠕地游动,好叫人害怕。

  在不远处,四五条小花龙看老龙盘得热闹,它也在街上忽忽龙忽龙地滚动起来。

  突然,半空中出现一颗明珠——一个用棍子举着一盏外罩着琉璃的园球灯,一条小龙就张开大嘴呼一下窜过来抢明珠,在空中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跳跃滚动着。四条小花龙便左盘右旋地来抢。随着明珠的跳动,四条小花龙一会儿向空中高窜,一会儿向地面猛扑,上下左右四面滚动,纵横来去张牙舞爪争抢这颗明珠,活泼玲珑稚气可爱,喜得众人大声喝彩。

  还有踩高跷的男人扮个老太婆,额上包着黑包布,脑后梳个田螺髻,长长的脸上搽着胭脂花粉,上身穿件大襟袄,裤脚扎起裹腿,胳肢下系一方花手帕,踩着一锄头柄高的木棍脚,在高空中半弯着腰,一手提一只烧香的篮子一手在空中一划一划地走来走去,装着要到庵堂庙宇去烧香念佛的模样,引得人们哈哈大笑。他们又像长脚鹭鹚,在高空中摇摇摆摆跷来拐去,有时还把一只脚高高地跷一下,想要跨到人们头上来,吓得大家大笑着赶快躲开。他们累了坐在人家的屋檐上,两个高跷人在半空中聊天,引得孩子和妇女们钦佩地好奇地仰着头,向他们喊着叫着哄笑着。

  这时忽然一阵下冰雹似的声音,从东边大道上急骤而来,罗震海和阿秀转过头去看,只见从半里镇方向驰来八匹各种毛色的高头大马,每匹马头上还系着花纺绸结成的彩球,披着彩鞍的骏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彩衣下着大红灯笼裤的年青俊俏女子,她们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满插着珠花,脸上浓装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既像舞台上的花旦又像马戏台里的女演员,一个个身材窈窕英姿飒爽,手挽缰绳在马上一摇一晃,柔软的腰肢一扭一摆,更显得婀娜多姿引人瞩目。

  “这也是会吗?”罗震海问身旁的一个人。

  “当然是会。”那人说,“这叫苞马。”

  “看哪,看哪,这是些什么呀?怎么那么多人呀?”随着人们的喊叫声看去,阿秀和罗震海见东边又出现了一长队穿着各种服色手上提着各种家伙的队伍。

  “呵,这是三百六十行。”不知谁这么说了一声人们这才想象起来:那走在前面头戴草帽赤脚露手裤管挽得高高的,手中捏着一把镰刀的自然是农民。农民后头是一个一手拿着瓦刀一手提着一只泥桶的泥瓦匠。泥瓦匠后面是一个一手提着墨斗一手捏着一柄大斧的木匠。木匠后面是一个一手捏着劈篾刀一手拿着一节毛竹的簟匠。簟匠后面是个腰系着帆布布拦左手捏把火钳,右手握着榔头的铁匠。铁匠后面是一个一手拿着一把剪刀一手捏着一根竹尺的裁缝。裁缝后面是一个肩挂一把竖琴似的弯弓,一手捏着一把弹花榔头的弹棉花匠。接着还有杀猪的,腌鸡的,剃头的,修阳伞补锅的,肩挑盘担做小贩的,手摇拨锒鼓的货郎担,直到打莲花络要饭的,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人们看得眼花乱目不暇接。

  除了这些会以外,阿秀和罗震海抬头看去,街道两旁的河边沿和屋檐下,还摆满了各种各样摊贩,这里有摆着甘蔗桔子香焦苹果的水果摊,有火钳夹得拍拍响的大饼油条摊;有摆着赵大有金团和方糕的糕点摊;有盘篮上摊着不倒翁洋娃娃和木刀木枪烂泥叫子和动一下咕哇咕哇会叫的泥蛤蟆的玩具摊;还有摆着五颜六色丝线,散线、顶针、发夹、胭脂花粉、小镜子、牛角梳、吊袜带等等的妇女化装品和各种洋广杂货摊。此外还有赤膊耍大刀卖狗皮膏药的;推着独轮车撑着大雨伞拔牙的;手臂上可怕地缠着伸着舌头的眼睛蛇卖蛇药的;用五色泥巴灵巧地捏出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唐僧等人物的捏泥人的;以及鸟笼里关着一只会叨纸牌算命排八字的。总之,各行各业三教九流五花门无啥不有。于是好多大人小孩和有钱的人,一边看会一边便在那里买吃的买玩的和买用的。罗震海口渴了,买了两节甘蔗,和阿秀一人一节创了皮一边啃着甘蔗一边溜览着洋广杂货摊,顺便给阿秀买了个新发夹和一段扎辫子的红绸子,正好叫芦苇漕的一个小媳妇看见,那人对阿秀说:“阿秀呀,要买什么多买几样呀,今天机会难得呵!”说得阿秀脸红到脖子根。

  看看会已经越行越到前头去了,他们也便跟着大家走上去。

  尽管会已经这么多,人已经这么挤——不是甩火篮的看人太挤了常甩着红闪闪的向两边行人摔着火篮来把路开阔,街头上早堵死了,但九龙河两岸各社各村还继续呼呼喝喝挤挤塞塞地来会,尽管各村各社都有自己的位置,但是因到会的时间不一,往往该排在后面的跑到前头去了,该排在前头的落在了后面,于是大家互相争吵起来。好胜争强的后生们大家谁也不肯相让,于是你挤我推大喊大叫吵闹起来,这就忙坏了排会的各社社长。老成章到了那里早把自己村里的古琴扔给老阿木了。他从会头奔到会尾,又从会尾奔到会头,一会儿奔到前头调解,一会儿又转到后头安排,到处做调解员。在人丛中拥来挤去忙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直排到早半上,太阳升到三凉杆时,才大体上安排定当。

  虽然累得汗流浃背,口水讲燥,喉咙喊哑,但人逢喜事精神爽,老成章却精神振奋,心情舒畅,十分高兴。

  约莫十点钟光景,突然九龙镇对面宁国寺炮声、铳声震天响,旗锣堂堂敲,吆吆喝喝地从寺里拥出来旗牌、黄罗伞、掌扇等仪仗队,中间簇拥着两顶大桥,人们兴奋地喊:“菩萨来了!菩萨来了!菩萨出殿了!”于是人们神情肃穆地都往那里观看,一些老婆婆还虔诚地念起佛来。

  菩萨和仪仗队呼隆呼隆一到高桥这边会尾,只见领会的老成章把手中的小旗子一挥,炮声铳声便轰轰隆隆地响起来,十几面旗锣低沉粗犷地堂堂地敲,那连接几里路长排在九龙河边行会的人们,都吆吆喝喝地抬起自己的游行会器缓缓地行动起来。于是大令缓缓前行,龙灯滚滚起舞,台阁、连灯摇摇晃晃地前进,古琴敲起了梅花曲,喇叭吹起了将军令,台阁前面的小喇叭吹着“大都!大都!台阁在后头!台阁在后头!”这时苞马、旱船、莲灯、九面锣等各种各样玩艺,都纷纷敲打和舞动起来。于是,一会儿鼓声、钹声、琴声、笛声叮叮当当呜哩哈吧婉婉转转悠悠扬扬地都响了起来,盖过了那烦琐的噪音和人们的喧闹声,响澈四面八方,直透九霄苍穹,仿佛传说中的玉帝开了南天门,天上的神仙下凡尘,仿佛把人们带到了极乐世界。令人欢畅,使人神往。忘记了人世间的一切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