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河风云_第二章 保卫河头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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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芝青做了三年事务员,对上奉承吹拍,对下敲诈勒索,运用各种卑劣手段,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子便兴旺发达起来。不久便在芦苇漕买了四十几亩好田,还在村后盖起了三间楼屋,先后买进两头大水牛,做起了崭新的两付牛车盘和水车,先后雇起了两个长工,一个看牛娃,象模象样做起种田老板来。几年来他的家当越来越大,以后他就辞掉了乡公所的事务员。他本来是罗震山一手扶植起来的,如今虽不在乡公所了,回到村里就叫他当个保长,这也是顺理成的事。当个保长权力不比乡公所一个普通事务员小。他管着五六个自由村几百户人家几千个人。收税收捐,派民工,抽壮丁和村里族里等各种各样的大事都有保长参与和决定。因为保长权力大,村人们怕他,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保长出席,否则你连小鸡都养不活。张芝青当了保长之后,一面利用收税收捐巧立名目,从中加码;一面倒卖稻麦油菜籽,囤积居奇,牟取暴利。几年间一下子就成了村里的首富,又当着保长,这就成了九乡第三保有权有势的实力人物了。

  但尽管张芝青在地方上有权有势,外头名声响亮,可芦苇漕人却并不买账他,外头人叫他“芝青老板”、“张保长”,村里人却在背后叫他“张百骗”、“活乌龟”。原来张芝青的老婆臊狐狸是从宁波妓院里娶来的。这个女人长得有三分姿色,脸上虽有点雀斑,可是却很爱俏,嘴里两角镶着两棵闪闪发光的金牙齿,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雪花膏,再加扑粉和洒花露水,实足的一个花脸婆,人没走过来,那一股难闻的怪味却先袭来。她上身穿着一件紧身旗袍,下面长统丝袜一直穿到大腿跟,而且袍袂开得持别高,故意让人看得见她白白的大腿,走起路来一扭一摆,说起来话来尖声尖气的像个小姑娘,见了男人挤眉弄眼,十分风骚,村人们看见她恶心得吐口水,于是人们就给她一个外号,叫“臊狐狸”。

  “臊狐狸”村里人看了难看,可是黑无常罗震山看了却是满心欢喜。

  当了保长的张芝青第一次请乡长罗震山到他家作客时,觉得她比自己家里的黄脸婆“死蟹”强得多了,又左一声“阿叔”右一声“阿叔”,被叫得骨头都稣麻了。而张芝青更是苦于巴结不上。晚饭后他就把老酒喝得醉薰薰的黑无常,悄悄地叫臊狐狸扶他到后房里去,关照她好好服侍他。这在张芝青有两个打算,这样做一来可以讨得黑无常的欢心;二来他老婆抬来十多年没生孩子,虽有钱却被村里人叫做断子绝孙的“孤老”,他怀疑自己不会生,叫黑无常试试他老婆。如果生个一男半女,岂不从此后继有人了嘛?有这样好事,从此黑无常有事没事便三日两头往这幽静的安乐窝里来。而每当黑无常来过夜时,张芝青便主动到前间去睡,把老婆让给他。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了。于是村里人又在背后叫他“活乌龟”。可是遗憾得很,张芝青活乌龟做了好几年,臊狐狸还是连个软壳蛋都没有生出来。村里人们经再三研究,认为这种女人在堂子里是吃过冷药的。任谁和她睡在一起也是不会生孩子的。张芝青也只好空高兴一番。就为这些等等不体面的事情,所以尽管张芝青在外头财大气粗,神气活现,而芦苇漕人却十分鄙视他厌恶他。张芝青自己也意识到,一来自己在族里辈份小,老成章、老阿来、老阿木等等这些老家伙,他都得叫他们太公,和自己同等年纪的人,甚至有些小孩子他都得叫他们为爷爷或叔叔,不敢狂妄;二来他老婆和黑无常的关系臭名昭著,因此他在村里不敢趾高气扬,过分嚣张。于是有些事他只好瞒着大家暗底下操作,避免大家骂他,看到像老成章这样的倔老头、族里的干事,表面上还得尊敬他们几分。

  现在,他突然看见老成章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他家门口,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成章太公……你、你进来坐,坐呀……”

  张芝青此时一面卑恭曲膝地打开矮门笑脸相让,他想有些事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好讲,想把他请进屋里跟他商量:“啥,啥事体叫叫你太公生这么大的气,请进来讲,请,请进来讲……”

  “少来你这一套!”老成章挥了一下手把他挡回去,威严地轻蔑地逼视着张芝青狡猾的眼睛问,“我问你,我们村里河漕头那株大樟树是谁作主送给黑无常的?”

  张芝青突然一惊,本能地退后一步,然后假装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骨碌碌地望着老成章和他背后的一群后生,嗫嚅着说:“啊,啊,什么?什么?这个我,我也不清楚……”

  “我问你,那株大樟树是你卖给黑无常的还是送给黑无常的?”老成章逼视着他问。

  “啊,你们在讲啥西?成章太公,什、什么大、大樟树的事体?我、我一点不晓得呀?”

  老成章望着他闪来闪去的眼睛说:“你甭装糊涂啦!就是我们前头门河埠头那株大樟树,听说你已经答应给了黑无常?这么大的事体你为啥不和族里商量一声?”

  “你通过谁啦?”

  “谁有这么大的头!”后生们也大声地诘问他。

  “啊,啊,呵呵,这、这没有、没有那样的事体,没有那样事体呀!你、你听谁讲的呀?”

  “我不会讲你乱话的。黑无常明早都要来锯树了,你还瞒得过谁?”

  老成章一下子戳穿了他的阴谋,张芝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自在了。

  “这、这、这,成章太公,成章太公,我确实不晓得,一点都不晓得呀。这,这叫我怎么讲呀?”

  “什么怎么讲,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老成章盯着他的眼睛紧紧追问他。

  “你还想瞒骗我们!”祥甫贵发等也盯着他说。

  “不,不,不,这、这没有我没有,天理良心,天理良心!我可以发誓,成章太公,这、这事体我怎能作主?我摆着你们族长,干事,太公,我咋好作主呢……”他似乎冤枉地说,“我没有作主,我没有答应过……”

  “没有答应就好,纸是包不住火的。”老成章狠狠地盯着他说,“明天如果有人把大樟树锯去了,我唯你是问!”说完提着烟锅嘴转身就走。众后生也白了张芝青一眼跟着老成章走开去。张芝青急忙赶出来:“啊哟,这、这、这,成章太公,成章太公!我怎么保得住啊?我不敢担保!如今这年月,盗贼又多,说不定那天半夜三更叫贼骨头锯去了,我怎么敢担保呢!”

  “嗯,就要你担保!”老成章回过头来瞪着张芝青说,“你知道这贼骨头是谁!”

  “别人谁有这么大的胆量!”

  “你莫再向我们耍花招了!”贵发等也责备他说。

  “成章太公!成章太公!”张芝青看他们这样走了急了,忙追出来说,“这,这事情确实不是我作的主……”

  “那是谁?”老成章站下来威严地问他。

  “……”

  正在张芝青十分尴尬万分为难的时候,屋里一阵楼梯响,从楼上传下来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谁呀,这么吵吵闹闹的,搅得人睡不着觉。”接着一阵拍的拍的拖鞋声响过来,老成章和众人向楼梯口望去,只见楼上走下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来,那人中等个子,黑瘦面皮,小黄眼睛,四十多岁年纪。张芝青忙抬起头来不安地问:“呵,阿叔,把你吵醒了……”

  “啊,青天白日他在张芝青老婆房里睡觉?”老成章等人见了那人不觉心中一惊,卑夷地瞪他一眼,本想掉头走开,但又想,怕他啥的!看他有啥话说,他索性立下脚来,跟他来看热闹或本想来助助威的一些人见了那人仿佛见了一条赤练蛇似的,都惊恐地躲开了,只有祥甫、贵发、咬脐等几个子侄们,还像保镖似的站在老成章背后,大着胆子瞪瞪地望着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这个人就是九龙乡乡长,西乡赫赫有名的大老板,绰号叫黑无常的罗震山。罗震山的父亲罗益富,原是清末民初乡里的一个颂棍,专门替人家包打官司吃饭,后来在地方上出了名,还曾被国民党委任为副县长。做了官更有权有势了。在城里开了一家药店杂货店和铁店等多家商号。并在乡下置买了一百多亩大田。晚年还把一个抵债田户的女儿,一个年轻漂亮的丫头收为小老婆。罗益富生了三子一女,罗震山是老大,老二罗震成在城里开药店;老三即是那个丫头的小老婆生的儿子罗震海现在才十八九岁,还在城里一个中学读书。罗益富的女儿罗震山的一个小阿妹嫁在上海,妹夫是一家洋行经理。

  在罗震山二十几岁的时候,当过县太爷的罗益富就死了,用猪龙扛十八抬大棺椁把他父亲出丧以后,他就成了罗家的当家人。也早早抽上了鸦片。黑无常罗震山不仅是个鸦片鬼,还是个酒鬼和色鬼。吃饭每餐都喝酒,自己开着酒作坊,酒栈房里做着几百缸糯米老酒,酒是吃不完的。但是好色却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的老婆不理想,他十七岁就结婚,老婆倒大他七岁,如今已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脚老太婆了。而且平常不声不响为人阴阳怪气,黑无常很讨厌她。叫她“死蟹”。虽然黑无常长得清皮料俏,瘦骨伶丁,可因常吃人参鹿茸等补药,精力却还很旺盛。对于好色而精力旺盛的男人来说,这样一个死蟹妻子是无法满足他的性欲要求的,过去在城里常包着堂子里的妓女,回到乡下当了乡长后去城里不方便,他就在乡下东转转西看看在各村猎艳。罗家桥好几个年轻寡妇和丈夫出门在上海的年轻女人,差不多都被他强奸或调戏过。也不论是阿嫂阿婶以及地方上好看一点的小媳妇、大姑娘,让他看见过那家人家就倒霉了。如今近方上没中他意的,所以常来张芝青家宿夜,拿臊狐狸权且将就将就。

  黑无常虽然嫖赌吃喝挥霍无度,可是不但没有穷,而且田越种越多,老板越当越大了。特别是他当了乡长之后,他横惩暴虏敲诈勒索,一下子又变成了种一百多亩田,雇十几个长工和看牛娃的种田大老板。奉年过节和做农历七月半羹钣——庆丰收,扛开就是十几桌。杀猪办饭把乡公所人员和各保保长以及地方上乡绅都请来吃酒,他家堂屋里热闹得像结婚人家办喜酒,呼五喝六直闹到半夜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