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 守』住在城里的乡下人(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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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村里没几台电视机,五叔家买了一台,我们便常常跑到他家蹭电视看。蹭电视的不止是孩子,左邻右舍的成人也都去。当年《渴望》热播的时候,五叔家总是挤满了看电视的人。

  小时候,也不知香蕉为何物,电视剧里演吃香蕉,蹭电视的大人孩子就开始讨论那是什么。有人说可能是萝卜,有人说不像,萝卜没那么细,也没那么容易剥皮。猜测者说:“那你说是啥?”反驳者便没了话语,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过了好久,人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读师范,第一个寒假回家,带回了一串香蕉,家里人才第一次见到香蕉。当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我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娃,小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长大了不种地。农活太累人了,一架牛车,一扶木犁,从春到秋的劳作,常让人觉得生活没了指望。父母却觉得土地就是收成,就是指望。小时候秋收,大人孩子都要下地干活。每当我掰玉米累得直不起腰,埋怨父母种地太多时,父亲总是笑呵呵地说:“老也掰不完才好呢,那咱家就发财了。”“老也掰不完”的玉米棒子是父母的梦想,于我却只有折磨。

  后来,我终于考进了城市的学校。城市对我这个乡下丫头来说,好大、好神奇,很多东西我都没见过,比如火车,比如楼房,比如超市,比如马桶垫。有次逛街,看见有人在大街上甩卖马桶垫,我用脑子里仅有的一点城市印象去搜索,但脑子里没有“马桶垫”这个词条。我觉得马桶垫有拉链,有点像小生意人戴的腰包,我知道那肯定不是腰包,也只能想到腰包。那时,戴腰包的人也不常见,城里的小生意人才戴得起腰包,村里赶集的小生意人,都是把钱放在裤兜里的。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就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心想着,总会有人不经意叫出这东西的名字。买的人很多,他们挤在一起,挑花色、看质量,人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挑选、付钱、离去,没有一个人说出它的名字,仿佛那是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心照不宣,又好像在故弄玄虚,偏不告诉我这个乡下丫头。东西被人们一抢而空,直到小贩收摊离开,我也没弄明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纵然十分好奇,我也不敢去问,我怕人瞧我不起。怕人瞧不起,那是乡下人骨子里的懦弱。乡下那片土地给了我滋养,给了我踏实的性格和倔强的灵魂,也给了我刻进骨子里的自卑。

  再后来,我真正离开了乡下,脱离了土地,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我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穿的体面,行的从容,我常常觉得这样,自己已经是个白领,是个真正的城里人了,而生活又常常告诉我,我还是当年那个粗野的乡下丫头,我生气了还会说粗话,笑起来依然很大声。孤单的时候,望着七彩霓虹和满天星斗,我总会有份虚幻之感;难过的时候,总感觉偌大的城市里,自己就像一片飘零的叶子,城市似乎从来都不属于我。

  城市看似宽容,实则排外。熙来攘往的人群里,看门的,送外卖的,做家政的,都在城市行走,但他们都不属于城市。城市是傲娇的,城里的高楼鳞次栉比,每一幢高耸的楼都是高姿态,都若有若无地显露着无可名状的优越感;城里的树木都是优雅的,每一棵树都修剪得都有模有样,以模式化的姿态,端详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城里的人都是高调的,他们的侃侃而谈里,总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从容不迫,谦逊温和里也都藏了几分隐藏不住的怡然自得。在城里立足不容易呢,我傲娇不起来。

  虽然各个城市都挤满了乡下人,但城市终究是城里人的,那些乡下人呢?城市只是接受了他们,但接受与接纳终究是不同的,乡下人只能在城里“暂住”,“暂住”也是要办暂住证的。每到过年时,看门的,送快递的,做家政的都回乡下了,那些高跟鞋、貂皮、喇叭裤、棉麻衫也都回乡下了。城里人总算松了口气,城市完全属于他们了。这时候,城市又显得有几分寥落了,那些热闹总是乡下人带来的。

  乡下人总是热情的,热乎乎的大炕,热乎乎的炖菜,热乎乎的烧酒,还有热乎乎的笑容,总能感染人,温暖人。但乡下终究是乡下,乡下人总是羡慕城里整洁的街道,干净的屋子,舒适的工作环境,总想着把自己塞进城里,过上城里人理性从容的日子。城里人或许也喜欢乡下人的随意,但出行的不便,娱乐设施的匮乏;夏天风里飞扬的牛粪味,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泥泞的羊肠般的小道;冬天被窝里难以裹住的热气,室外厕所的寒冷,自己动手才能取暖的尴尬,总是让人望而生畏,城里人怎么住得惯呢?

  在乡下人眼里,我已是城里人,在城里人眼里,我依然是乡下人。我常常想,我到底算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我以为我是乡下人的时候,我会暗暗觉得乡下人没见识,又不够讲卫生,我以为我是城里人时,我又难以习惯城里人的矜持和疏远。我们这一代人对脚下的那片黑土地,没有父辈那么深厚的情感,也不曾以它为骄傲。离家多年,已渐渐失了地气,慢慢熟稔了城里人的客套和周全,也悄悄滋生了城里人的些许优越感,再回乡下,也不觉得那里是家了。

  贺知章说“乡音无改鬓毛衰”,其实乡音是会改的。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是城市的暗号,为了融入城市,我们努力戒掉那些方言俚语,尽量让自己的语言城市化、正式化。我常挂着职业式微笑,周旋于工作和生活之中,这个“暗号”通常要练习许久。乡音则是乡下的通行证,回到乡下,标准的普通话便没了用武之地,你要操起方言,亲人朋友才会觉得你亲切,觉得你没忘本。刚刚离开乡下的那几年,我每次回家,我都会很注意这个,跟人说话时,会特意把“鹅”说成“ne”,把“我们”读成“往们”,免得乡亲们会觉得我傲慢。乡亲们也是敏感的,他们会小心地探寻你的变化,从细枝末节处判断你还属不属于这片土地。来来回回,在乡音和“官话”间小心翼翼地转换。需要转换的何止是乡音?城里和乡下的处事方式、风俗习惯,各不相同,城市有城市的法则,乡下有乡下的标准,转换起来,总是让人疲累。为何会觉得疲累呢?不知不觉中,我早已背叛了故乡。

  我不喜欢土地,却继承了土地的卑微、倔强,并把这卑微怯懦、倔强融进了骨头。在城里生活多年,我这粒倔强的乡下种子,被乡村、城市和自己孤立,也无法生根发芽。回不去的故乡,融不进的城啊!

  白居易说,“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哪里让人心安呢?乡下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城里嗷嗷待哺的娃,都让人异常牵挂。两地奔波中,两处都是家,两处又都不是家,这恐怕是涌进城里的一大批人共同的迷茫之处吧。

  在城市与乡下之间兜兜转转,几番寻觅,我们终于把自己变成了没有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