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伤_暗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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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王天遇上铁头了,不能较劲,刚来还势单力薄,从各地来的知青里面,眼下都是画地为牢,还不大喜欢跟自己城市以外的知青接触。王天龙闭口无言,这人索性把眼睛也给闭上了,不理我对吧?王天龙认栽,我也不想生病!那其他人怎么没病,就你一个人病了?想马上钻到梦里头去吧,可梦没了。

王天龙拨楞一下脑袋,要是干脆在战场上的话那倒也就罢了,可这里就是农村,而根本不是什么拿枪守边疆的那种。我信了,丘副连长说他今天就信王天龙一回!那索性就把我从炕上拽起来吧?似乎王天龙的眼神在告诉丘副连长,虽然自己岁数不大,虽然,自己的文化程度还很不高,可是这说明不了什么。丘副连长问王天龙在嘴里嘟哝个啥?要是不服气就下地比试比试去?丘副连长没把这丑话说出来其实是一个细小的让步。上海人在他的眼睛里印象不咋地!上海人贼他妈滑,还小气!丘副连长说王天龙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从你在六十七连被沙子埋住开始你就不服气,傻小子,你有种!你瞅瞅你们住的地方,跟个猪窝似的。

要是猪窝就好啦!王天龙抬抬腿,丘副连长唤他别动,老动的话,稀屎又得拉裤兜子上了谁洗啊?从丘副连长的眼睛中,可以看到窗外南甸子里的那一个毛厕,出西门再拐向南,迎着蚊子和小咬,蹲下去就得速战速决,否则,那屁股蛋上咬的全是大包,这里还有一种叫牛氓的大虫子,会飞,钻叮老牛,还喝它们的血。

丘连长,我真的是病了!真病的话那就歇着吧!王天龙如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坐在哪只水桶里,正随着这人生的风风雨雨七上八下,那或许也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经历的历史吗?不见得。就是沉下去的话那要沉到多久才能浮上来?

看来,王天龙的高烧已经退了一些。这才几天工夫,足以让王天龙品尝到了别人好几年都攒在一块的心酸,这路真难走!难走!王天龙好像在嘴里默念着那几个字,心事是重了点,但不碍事!那漫漫两个字的含义,在王天龙看来,也就像人生河里流的细水缓缓流的那种,它总是会绕过一些杂草还有朽木什么的,整天默默的会在一条无名河上流淌,并开出一些无名的小花,那种小花会开出苦难,开出幸福和开出期盼,五颜六色的都不一样!

王天龙的眼光朝丘副连长的鼻子尖上扫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我对你凶啦?丘副连长知道王天龙不会把自己的辛酸,流在脸上给他看。还是克制得住的。这正是丘副连长感觉奇怪的地方,有好多像王天龙那样的知青,岁数要比王天龙他们大多了,好家伙,来了就怕干重活,一看到这个地方的艰苦劲啊就会腿脚发软,有的人便情不自禁的悲观起来,尤其是那女同志更是嚎啕大哭。哭如果能解决问题倒好了。

丘副连长朝王天龙点点头,你小子!骨头硬!好!然后就一个转身,跨步出屋时歪着头笑了一下。人家从大城市一下子来到这里所谓的兵团,都是冲啥来的?恐怕这个问题谁也说不清楚,可人家女同志哭两声那也很正常啊!一种集体现象,那一声声同时还能砸落悲郁萧秋的叶,这些叶子在那么多的哭声中真的会使劲地往下掉,难道那不是天意是什么?转眼间,大地顿时昏暗,惊天动地之势全都在南边的大草甸子里呢,只听那那呼呼的风,把什么都给淹没了,吹得那些刚刚有点青脆毕绿的禾草,一时间也动摇起来,仿佛这就是排山倒海带来的魅力?如今,风声鹤泣,萧萧声已经滚向那朝思暮想的关里。那幢公鸡顶似的宿舍,在前几天几乎都能听到悲哀呼号,在千里之外的塞北上空如此盘旋了好几个星期之后就自然消停了。

一个无月的夜。

王天龙再想听那悲凄的哭声时却全然不见了。这屋子里的屏气凝神显得有点怀疑。刚踏入社会,没办法去作更深入的思考,这里边,除了文化程度不够,还缺少实践中的磨练。考虑问题也需要文化,磨练意志还是需要文化,那么,现成的文化从哪里来?这些六九届初中生也真够倒霉的!论文化徒有虚名!讲岁数,排在所有知青里头还是老末!不知道王天龙所想要的文化,在猴年马月才能积累起来?眼下,也只能依靠回忆来度过难关了,在家靠父母,出们靠朋友。看得出,这时候的家教对这些人,正在变的重要起来。

于是,王天龙开始想家,他想妈妈,至于其他人很少想,妈妈刚强!这就是留给儿子最宝贵的东西。王天龙还想要啥?王天龙咬咬牙,他开始筹划下一步自己该干些什么。他看了看炕上堆着的脏衣服。

北大荒的六月正午,也有骄阳在头顶上旋转,等到王天龙身子骨好转的时候,他的名字好像已经被人遗忘了,好像都在说他泡病号,至于苏扣宝和郝民强的名字,这时候被屯里的老农深深的牢记,唯独王天龙,人虽分配去了三排,三排长钱贵还觉得这小伙子面生,可心里却在思量,官不踩病人!人家要是不实在的话,能叫沙子被埋住吗?

钱贵外号钱大匣子,有的人说匣子那是专门用来装钱的,还有人说匣子是指人的脑壳,里面装的全是聪明和智慧!房三,你可代表我,去看过王天龙没有?刚铲到地头,歇会啊,我顺便问问!那小子不像是一个孬种,你对他了解!姐夫!别叫姐夫!上班叫啥姐夫,要叫回家去叫!那好,钱排长,我已经代表你,还有全排,昨天去看过他了,他没事了,快好啦!有啥需要帮忙的?没啥需要帮的,他就给了我这个!啥呀!好烟呗!那小子也会溜须拍马了?他才不呢,他是喜欢我们!给,抽吧姐夫,大前门的烟!

姐夫,我知道,官不踩病人!他确实病了,可不像苏大脑袋那几个所说的偷懒。房三啊,如今你长脑子了,以后啊,别没啥事就在大会面前耍两下,那像耍猴似的,再说了,你大小也是个班长!姐夫你你说那个馒头能叫偷吗?小青年,正处于发育期,这不,女人也有发育期吗?拿两个馒头可到最后都吃到了肚子里,吃到了肚子里就会长力气吧姐夫?这人有了力气还不是为连对服务啊!你要马儿跑的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能行吗?

可也是啊!钱贵呵呵笑出一口黄牙,说这烟真他妈好抽,就是有点淡,不及咱这关东烟啊!房三,拿点卷烟纸给我。房三,等天龙身体好点了,什么时候请到家里来吃顿饭!这不,你姐老惦记着这回事呢。啥事啊姐夫?还不是为连里前一阵子,把知青安排到家里住的事吗。如今,连里来了那么多的知青,你知道,那些知青都是从城里头下来的,见多识广,往后给咱捎个东西啥的,不就方便了吗。钱贵一边卷着烟一边可惜的表情,让房三有点摸不着东南西北,姐夫?噢!对对!姐夫,你讲的对!我明白了。我可不让你像那个九指头似地,专去打人家知青的主意,见啥好吃就拿啥,那丢脸!这我知道,那,都是他们自愿给的,还有大苏和小郝,都给我一些吃的,我,我就拿了,这不算违犯纪律吧,姐夫?那不算!反正啊,缺德的事咱不能干。

好啦!大伙都歇得差不离了,都起来吧,干活了!赶块排垄,可不能把这活当作卯子工来算,卯子工,稀吊松,那不是咱三排的作风!对!房三朝手心吐了一口吐沫,两手心再这么一搓,哟!你别恶心了行不行啊!钱大,那个女人刚想把钱排长叫成钱大匣子,叫到一半就停住了,房三直朝她嚷,你喊呀喊呀!

当着人家的面可总不能再叫钱大匣子吧,该叫人家钱排长!钱排长的官衔和张四一般大,可人家张四媳妇就不听这个邪。算啥呀!钱排长!她小声地喊了一下,他大叔!你刚才看房三,恶不恶心人啊?

他恶心什么?要说恶心的话我比他还恶心,我拉屎完了从来不用手纸,你相信不?我把秫秸撅折了当手纸擦,我还不洗脚就上炕睡觉!别以为自己比别人干净,你从山外嫁到咱这山里多少年了?你还见外?现在人家知青来了,你讲究起干净了,这你学得过来吗?我说你呀,大妹子!咱是山里人,讲的就是实在!我刚才说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如今,你家张四是党的人了,我钱大,噢,不!我钱贵也快了!在第一百另八连里头,主力排就三个,现在,一排和二排长都进去了,剩下的就是我一个了,这不快了不是?房三拿着最后一根垄在铲,他忙接话道,可不是咋地!我姐夫进去了,我也快了!噗!是马是驴子就牵出来溜溜,干活!

钱贵人虽长的不魁梧,可他不大听人家咋呼,钱贵的脑袋瓜长得有点狭长点,但绝对是一个自己拿主意的人。这苏扣宝和郝民强说王天龙的那些话,不对啊!都是一个车皮从上海拉来的,为啥要闹那种没屁眼的矛盾?那些背后捅人的话,老子就是不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俺要亲眼所见!这也是房三在别人面前为自己姐夫感到骄傲的地方,俺姐夫人可正了!就是有的时候正过了头,那就变成假的了!你说,是不?房三总愿意拿这样的话去麻痹人家,然后再从人家嘴里掏出话来去学给他姐夫听。那小子!房三在下班的路上对钱贵说,姐夫,要不,对那个小子好好摔打摔打?那也不能太狠。知道!

这一天下午,炎阳当空照,这差不多已经痊愈了的王天龙,端着一大盆衣裤,朝井沿那边走去,他不知道当地人有个习惯,这井里的水是喝的,那些洗衣服的水,假如从井沿边上泼出去的话,容易渗到井里,幸亏边上没人。

赶车的张把式正好看见这个动静,在远处朝他喊,你小子洗衣服躲远点!被人看见了你在井沿上洗衣服,你小子就白进步了,你还要不要点群众印象啦?我说小子!有的时候,还是群众说了算!

王天龙还是头一回上井边打水,这会儿听得背后有人叫他,心中一慌,啪地一下,辘轳把反转打他一个趔趣,井绳系着的那个苇特箩,哐哐哐直线垂下,只听啪的一声,辘轳把不转了,他只才把头探到井面上一瞅,苇特箩浮在了水面上。王天龙他不会打井水!

吁!张把式把马车停下来,打水那里面有窍门!说完,把鞭杆往老板的驾驶座上有个空眼一插,信步上前。赶车人往往坐在车沿前靠左面的位置上,右手托起鞭杆来,假如是好几辆马头拉直线走的话,也有一番雄疚疚气昂昂的架式,遇上干土面,也有飞沙扬天、风烟滚滚之神。王天龙盯着那三匹马出神。

小子,我喊你呢!张把式教王天龙,看到没?假如要把井水摇上来的话,是先要把那个箩沉到水面上,然后把辘轳把打一个反向,这时候,那个箩就会像小孩似地很听话的栽到水里,然后,你小子就一圈一圈的往上拽吧,拽也是摇,你听明白了没有?我看你小子无精打采的样子,是不是没吃饱饭啊?当他看到王天龙小脸煞白,这才明白自己把话说重了,便笑摸呵地说,小子,别跟你爷一般见识,听懂了吗?俺是大老粗!你们,知识青年是这个,张把式把大拇指竖起来,大老细!是这个地干活!大上海地干活!我呢,哈哈!是这个地干活,大老粗地干活,我是张四的哥!我听张四说了,你好样的!哈哈!接着,张把式再慢慢转过身,迈着八字步,把手扬起来,背朝着他,喊,有空上俺家去串门!然后跃上车座,举起鞭杆,啪!朝空中甩了一个响鞭,喔,驾!

王天龙直楞楞的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这不也挺威风嘛!车一颠一颠,人也一耸一耸。身在异乡的陌生感,会使人容易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之中,它同时还会有一连串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然后就在脑海里把从前的感觉全覆盖了一遍,这难道就是全新生活的开始?

现在约摸是下午两点多钟的时臣吧,太阳也有一抹艳红给这个小屯,带来了一股热情,就在这柴草垛的顶上,总是有一些茅草如人的头发这么立起来,好像面朝着湛蓝色的天,在看晴空万里的表情,好像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从井沿南边的马号里偶尔从那里传出的马的嘶鸣声,随着这些声音,你会留意这一百另八连的道路坑娃不平,全是给小型车在雨天耙出来的,如今的车轴印,它像一条条蛇形怪状地在朝前蠕动,还有那曲里拐弯的条条坎坎,有那么多条,这也都被老天烙干了以后形成的顽强。不知道是哪家的公鸡,到这时候还在打鸣,这些景,王天龙在上海老家,怎么梦也梦不到。或者说,还是王天龙他们年轻,可年长的,照样不是在这个屯子里面待着吗,而且一住就是几十年,短的也有一两年了,那就是比王天龙早来一年多的其它城市的知青。

丘副连长看见王天龙端着白铁皮做的盆往回跑,忙喊住他,天龙,这回好利索了?如今能洗衣服了!我说你小子,脾气也挺硬,是个扛事的主,关键就是缺乏锻炼!

王天龙听了不大好吭气,母亲在家时一再嘱咐他,凡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都要学会忍,好话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你舌头就这么打一个滚不就好了?王丘副连长真不如肖伯宁明事理,听人说,丘副连长不但说话嘴臭,整人还挺凶,莫不是真想拿王天龙开刀?但并非如此,丘副连长是在暗中侦察每一个宿舍,看还有哪几个人是悄悄把馒头藏着掖着带回宿舍的,其实他多管闲事!眼下,又有人反映了,都是他们一块来的人反映的。不查就是袒护,那种开小灶,也已经被一百另八连列入纪律整顿的范围,眼下,除了兵团连队有白面馒头吃,在其它不是兵团的屯子里,如能吃上馒头,那就赶上过年了。天龙一言不发。得!我又哪个地方说错了不是?行行!回头咱有时间细唠!回去休息吧!

周根宝要为王天龙的营养决定两肋插刀,不枉此情,无须一生或者暂时,要的就是坦荡和义气。这时候,周根宝在初夏的夜又披上那件绿棉袄,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