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啸河山_第2章 临湘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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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1938年7月17日日机轰炸岳阳城开始,岳阳人就开始觉醒起来,他们祖祖辈辈的田园生活梦还在7月16日就终止了。他们意识到一种全新的、险恶的、凄惨的也是悲壮的生活就要来了,这种全新的生活就是战争。

  日本人从上海打到南京,然后沿着长江西进,杀向安徽、江西,打下大武汉,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转道洞庭湖南进,岳阳便是他下一个首选目标。

  岳阳县长阮湘坐在这把县长椅子上,如坐针毡。岳阳是个不设防的城市,中国军队目前驻扎在岳阳城的人数少之又少,他们只够防守一些重要的单位,作为城市的防御力量,那里还是一个空白。

  湖南省府也明确通知阮湘,叫他搬迁县政府,而且必须搬往东边的山区。岳阳东边山区就是著名的“三田一洞”,即公田、月田、毛田和渭洞。

  在县政府搬迁之前,阮湘县长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完,那就是枪毙几个坏蛋,其中有一个人叫任雄,他们勾结土匪,危害乡民。这个任雄还当过游击队队长,阮湘县长要不是今年亲自去改造那支土匪队伍,他还不能识破这个任雄,也不知道他为非作歹的事情。

  枪杀任雄一伙人前,监狱还是给他们做了一顿好吃的,酒足饭饱之后,任雄就对监狱长说:“这是不是我最后的晚餐啊?”

  监狱长说:“算你识相。”

  “那我还有个要求。”

  “说吧,对于一个看不见明天太阳的人,我会很仁慈的。”

  “我想见见阮湘县长。”

  “你想见县长,不是做梦吧!县长是很忙的,能是一个死囚想见就能见的么?”

  正说着,阮湘县长一脚就跨进了监狱大门,他来到死囚牢房前,听到了任雄的话。

  阮湘县长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是你罪不至死么?”

  任雄说:“县长大人,我是做了那么一二次坏事,又没杀人,自然是没血债,今天你要杀我,我还真是有点不服气。”

  “你说的轻巧啊,还只做了一二次坏事,勾结土匪,绑架乡民,勒索乡民,罪不可赦!”

  “这支土匪队伍现在不都是游击队了么,不能算是我勾结土匪吧?不然,你现在把他们全部变为了游击队那该怎么说?再说,我绑架和勒索的都是富户,我是在劫富济贫,你应该表扬我才对。”

  “你死到临头了还要狡辩!你勾结他们时,他们还不是游击队,只是货真价实的土匪。再说,你绑架勒索的行为都是个人行为,你是为自己捞钱。”

  “那好吧,就算我有罪吧,总不至于杀我的头吧!现在,日本人杀过来了,我愿意带着队伍去杀日本人,我要是不杀死500个日本人,你再杀我的头好不好?”

  阮湘县长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没价钱可讲,日本人是要杀的,不差你一个。我今天就是来監斩的,我要借你的头来教育大家,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情。”

  任雄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杀了任雄一伙人后,阮湘县长回到了县政府召开各部门负责人会议,部署县衙搬迁,他不需要讲大道理,大道理日本人已经用大炮教育了大家,他只需要讲期限,规定在11月3日那天,县衙开始撤离。

  果然,11月3日,县长阮湘率领县府军政人员撤离岳阳县城,他们先到筻口孔山坪,旋即迁至琴田万家办公。

  琴田万家是不是县衙最后的驻地,阮湘县长还不能确定,他还要观察,还要考虑。

  1938年11月上旬,日军占领武汉后,分路进犯湘北。日军第6师团今村支队6日从汉口出发,一支乘6艘汽艇由湖北省新堤溯江而上,8日下午从临湘县陆城新港登陆,入侵陆城。

  陆城是临湘县治所在,住在这里的人们谁也没见过日本兵,他们看见日本兵扛着步枪,戴着吊耳朵黄色军帽上了码头,然后来到了陆城大街上。

  今村支队还在路上就设计好了进陆城后要有限地杀人,为什么要杀人?道理很简单,那就是来给湖南人一个下马威。为什么是有限?因为他们还要长久地统治这里,要依靠这里的民众。他们设计好的杀人数字是90至100人。

  今村支队长把杀人数字分到了各中队,各中队又分到了小队,有的小队是杀一个人,有的小队呢,则是杀两个人,分到杀两个人的小队长,他们的脸上往往是笑咪咪的。

  日军走上陆城街道后,陆城的居民还没惊慌乱跑,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满满的一街黄军衣是何方神圣,他们也听说过日本兵,也听说过南京大屠杀,那只是听说,不是亲见。现在,他们亲见了这支日军,而且是从语言上辨别出来的,他们不是中国军队。胆子大的站在街边看着,站在自家的屋檐下看着,胆子小的,在自家屋里撩开窗帘看着,看着他们齐整的步伐,看着他们不苟言笑的脸庞,看着他们年轻的气息。

  正街上的的日军开始分散活动,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有的走小街叉街,有的走进院落,有的走进原来的政府单位。

  松下小队长带着他的队伍走进羊叉街,在街上遇到一个烤红薯的生意人,那个人已经烤好了5个红薯,松下小队的人便围住了他,将他烤熟了的红薯拿在手里吃,有的一人吃一个,有的两人吃一个,烤薯人嘿嘿地笑着,看着他们吃完,然后伸手去讨钱,松下小队长看着烤薯人做了个鬼脸,然后带着队伍走了。这个烤薯人不依不饶,见这路兵吃了他的烤薯不给钱,就追了上去,在前面拦住了松下小队长,松下小队长会讲几句中国话,问他要做什么,烤薯人说:“给钱呀,你们吃了我的烤红薯没给钱的。”

  松下小队长“嗖”的一声抽出一把雪亮的战刀架在烤薯人脖后頸上,问他:“你真的要钱吗?”

  烤薯人非常肯定地点点头说:“我靠它养家糊口啊,你们不给钱,我拿什么养家?”

  松下小队长骂了一句“八格”,立即就有5个日本兵围住了烤薯人,他们打开枪刺,一人一刺刀捅进了烤薯人胸膛,松下小队长的战刀一剜,就把他的头割了下来,烤薯人的头滚落在一边,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松下小队长看。

  山崎小队要去一个书院,他们在路上挡住了一个叫丁先英的学生。丁先英也看见了这队日军,他是从他们的太阳旗判断出他们就是日军的。山崎小队长挡住了丁先英,丁先英站在那里不说话,看一眼山崎小队长,然后就走到另一边,准备从那里走过去。山崎小队长又往另一边一挪步,还是拦住了丁先英。两个人挡羊一样在路上斗法,丁先英气得不动了,他站在那里盯着山崎小队长问:“你要干嘛?”

  “我要你带路,我们不知道去书院的路,你给带路。”

  “我也不知道走,你去问别人。”

  “你这小孩,你要懵我吗,你是陆城人,居然说不知道去书院的路,死啦死啦的有!”

  山崎小队长说完就把战刀抽了出来。

  丁先英看着战刀凛然说:“你这算什么啊,我一个小孩,你一个军人,动不动就抽战刀吓人,你越这样,我越不给你带路!”

  山崎小队长把战刀架在丁先英脖子后颈上,威胁丁先英说:“你不怕死吗?你要是不带路,我就砍下你的头。你要是带路,我就给你糖吃。”

  “我还怕你砍头吗,你这个日本鬼子,滚回你们日本去!”

  山崎小队长把战刀举了起来,丁先英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口号,山崎小队长举起的战刀一滑下来,就割断了丁先英的头颅,然后又气急败坏地将丁先英剁成数块,不满10岁的小学生丁先英拒绝为日军带路,就这样被日军残杀了。

  山崎小队跌跌撞撞来到了陆城南北街上,他们终于看见了学宫岭,终于看见了莼湖书院的字样。山崎小队长带着他的人马往学宫岭走,他们看见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文武百官就此下马”,再往上看,就看见了文庙。山崎小队一路人马闯进了文庙,一进去就将孔子圣像打翻在地,搜寻一番,各自将一些珍贵的东西抢在自己怀里,然后,山崎小队长就叫人一把火烧了文庙。

  学宫岭上还有一座刘公庙,庙里供奉的是抗金名将刘将军。走进刘公庙,只见刘将军英姿飒爽,手持利剑,似乎在守护着陆城百姓。山崎小队长望着刘将军嘿嘿一笑,挎着战刀伴着刘将军站着,问他的部属,他和这个刘将军谁威武一些,部属都说是刘将军,把个山崎小队长气得要死,于是,他就叫人推倒了刘将军像,还将它砸烂了,然后一把火烧了刘公庙。

  山崎小队长的兽性全被莼湖书院的舒老先生看在眼里,他站在纯湖书院的走廊上,看着远处的浓浓黑烟和黑烟裹挟着的火舌,估摸着即将遭遇灾难的书院会达到何种程度。

  山崎小队果然迤逦而来,他们走进莼湖书院,来到走廊上,围住了舒先生。

  山崎小队长说:“你是这里的先生吗?我现在宣布,这个书院从现在起就归我大日本帝国所有了。”

  舒先生看也不看山崎,他只看着远方说:“鱼梁拱于前,白马拥于后;长江横其北,莼湖绕其东。这里是陆城,不是九州!”

  山崎说:“老先生,别不识相啊,陆城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天下了,不要多久,你们的岳阳,你们的长沙,你们的湖南,全要归我们大日本帝国了!”

  舒先生还是看着远方说:“陆城者,陆逊屯兵之地也。三国时,吴国将领陆逊屯兵于此,筑土城为营垒,后裔念其功绩,便地以人名,故称陆城,至今已逾千年,陆城与倭国何干!倭贼有何脸面说陆城是彼天下!”

  山崎抽出战刀在舒先生面前晃了晃,他说:“你知道辱骂大日本皇军的罪名吗,那是要砍头的,刚才你的一个弟子就被我们砍了头,你怕不怕?”

  舒先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继续说:“沿长江至洞庭一线均为三国古战场,周瑜、鲁肃、黄盖、陆逊都曾在此屯兵、作战,至今还留下了黄盖湖、陆城、鲁肃墓、点将台等名胜。陆城地处长江南岸、扼湘鄂咽喉要津,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岂容倭贼在此猖狂!”

  山崎气得嗷嗷地叫着,手起刀落,将舒先生的头斩落于地,又将他的手脚斩断,再拦腰一刀割断他的身子。日军士兵举起枪刺在舒先生的残体上乱戳一气。

  山崎顾不得占领莼湖书院,叫部属一把火烧了这书院。

  一天之内。临湘的旧县衙署、莼湖书院、文庙、刘太尉祠等三十多座著名古建筑被烧毁。

  9日,另一路日军从长江闯入黄盖湖,他们和陆城的那路日军侵入临湘长安镇。

  临湘是湖南最北端的一个县,在长江边上,县城陆城和大镇长安镇都是不设防的城市,日军占领临湘自然没花什么力气。当日军还在陆城新港的时候,临湘县县长李锡年携家眷逃到长沙。走的时候,他把各部门负责人叫到一块,要他们赶快带着自己部门的文件资料撤退,人们问他撤往哪里他又不说,只说自己要去长沙辞官,他不想做个汉奸,却也无法做个抗日的英雄

  大家明白了,这个李锡年是要逃跑!

  李锡年要逃就让他逃吧,大家还是要过日子,于是一商议,就把县衙迁往了胥山。

  日军除占领陆城、长安镇外,还占领了羊楼司、云溪、桃林、柳厂、路口等地。接着,今村支队在临湘全县50多处交通要道建立了哨所和据点。

  陆城被日军烧得稀烂,还杀了96个人,年纪大的有莼湖书院的舒先生,年纪小的有小学生丁先英,许多人都被砍了头,剁得四翼八块。

  第二天,今村支队就把临湘县城迁到了长安镇,县衙原有的人全撤走了,机构自然撤走了,日本人又不能自己来做县衙的人,只好慢慢地来物色。

  还算好,日军今村支队长找到了一个叫王旦初的人。

  王旦初走在去日军支队部的路上,心里打鼓一样“砰砰”直跳,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感觉,他不知道日本人找他做什么,不就是他曾经在日本读过几年书么?可是一想到被日军杀在地上滚的临湘人的头颅,就有一股冷汗从背心里冒出来。是祸躲不脱啊,王旦初默默地念叨着,一脚跨进了支队部大门。

  大门外站着两个威风凛凛日本军人,他们背上的步枪都打开了枪刺,寒光闪闪,这是王旦初进门时看的清清楚楚的。还好,今村的办公室里就只有一个今村支队长,而且,他也没拿武器在手。

  王旦初毕恭毕敬站在今村面前说:“太君,您找我有事?”

  今村看着王旦初还算顺眼,就说:“是的,是找你有事。听说王君在日本留过学是吗?”

  “太君圣明,旦初是去大日本帝国读过几年书。”

  “啊,说来听听,哪所大学,哪一年去的,学的什么?”

  “太君,我读的是东京帝国大学,学的是经济,民国十九年去的,在那里读了四年。”

  “你会说日语吗?”

  “会说一点,只不过不太纯熟。”

  “现在,我们大日本帝国占领了你们陆城、长安、临湘,你们的政府逃走了,你是不是要出来做点事情?”

  “今村太君,我不是做公事的料啊。”

  “是吗,你是不愿意和我们大日本帝国合作啰,你是看不起我这个支队长啰?”今村一边说一边走向挂战刀的刀架边。

  王旦初看见今村走向刀架,大汗就滚将出来,立即说:“好说好说,王某愿意为大日本帝国效劳,今村太君不要生气。”

  今村说:“我怎么会生气呢,我料定你会和我合作的,是吧?你现在要考虑的是由你出面组织一个全县的维持会,帮助我们维持日常的秩序,我们不可能天天打仗,老百姓也要过日子是不是?”

  王旦初连忙说是,今村朝他挥挥手说:“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么时有空了再谈。”

  王旦初车转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擦汗,他在想,现在都立冬了啊,天气咋这么热啊?

  临湘沦陷了,临湘人却在奋起。沦陷后次日,县境各界负责人在胥山召开联席会议,一致推举临湘闻人王剪波出来担任县长,领导临湘民众抗日。王剪波是临湘忠防人,豪右出身,黄埔军校6期毕业生。个人经历极为丰富,民国6年16岁时考入省立甲种农业学校就读,第二年,他随王天鹏赴上海并拜谒孙中山先生,加入国民党。18岁那年奉命返湘,潜伏于湖南讲武堂,以特派员身份从事革命活动。民国9年元旦遭到军阀张敬尧搜捕,只身逃回临湘新田畈老家。回乡后担任金华衮领导的临湘护法军营长,在谢家山及横溪一带抗击北洋军。那年5月湖南掀起驱张运动,张敬尧北逃,王翦波奉命在雁岭、花桥一带截击,打了个胜仗。次年湘军援鄂,王翦波作为临湘护法军前驱,在汀泗桥一带抗击吴佩孚大军,英勇作战,直至兵败,趁着夜色掩护躲过吴军搜索,第二次只身回乡。这还只是他年轻时的经历,那时,他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就这么轰轰烈烈,后来,他还在几个地方当过县长,这次当临湘县长是个顺理成章的事情,更重要的原因,他是个坚决的抗日派人物,临湘民众相信他。王剪波没有谦虚,他就这么走马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