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柳下_第十九章 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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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活着的时候,大年三十早晨一定是喝打卤面,而且是手擀面,葱花炝锅,白菜丁和猪肉炙炙作卤,那是真香啊。老辈留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至少也包含着美好的祝愿。喝面条,就是祈求个长长远远,顺顺利利;再一个面条像串钱的绳子。即使在生活富裕的今天,对钱的向往,也是挡不住的欲望。

  大儿媳妇嫁到我家的第一年,大年三十早上喝面条,吃了一惊。她说他们那里都是吃隔年菜和高粱米饭,有“隔年发财”和“粮食高产”的意思。这就是“百里不同俗,十里不同天”,风俗不同,愿望相似。

  儿媳好多年不擀面条了,买现成的挂面。到现在,也没有谁觉得挂面比手擀面好吃。不然,为啥那些饭店非要在招牌上写上“手擀面”?我听孙子说了,现在县城里的手擀面其实都是机器轧的。对了,儿媳也有轧面机。儿媳今早做的卤子里有鸡蛋花,有大海米,有肉丁。可是我还是想吃水莲做的面条。

  吃过早饭,儿媳开始把冰箱里的东西往外搬,儿子则把白酒、红酒、啤酒、饮料样样数数准备着。我好多年不插手了,一推六二五,䞍等着吃喝。

  我当家的时候,吃过早饭都要叫大儿子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挂上年画,把水缸挑满水,备足三天的柴火,院内搭起“天地棚”。这些活计而今都被简化了,自来水哗哗地流,谁还去挑水?社会变了,习惯也得变不是?我也觉得没啥意思了,也就好多年不沾手了。

  穿得暖暖和和,跟儿媳要了一兜胡萝卜,来到羊圈。羊也知道过年了吧?叫得更欢。你们俩真是的,是不是以为我忘了你们?吃吧,这些胡萝卜算是给你们的团圆饭。今中午我就不过来了,在家吃团圆饭。

  路上遇上了唐三碗的儿子唐红亮,也七十多了。“红亮,你怎么回来过年了?这么大岁数,有个急事咋办?”

  红亮正在眯缝着眼看那一幢又一幢破旧不堪的老屋。这些老屋上,枯草在寒风中哆嗦着。几只家雀惶恐地在瓦垄上蹦跶。儿子在济南生活,他非要回老家住。他不像我,生在这里,活在这里,生根发芽都在这里,也就老死在这里。可他为啥就要回来呢?闹不懂。

  红亮转过头,露出满口的假牙。儿孙们也早就让我换成假牙,说是吃东西方便。我觉得没必要,又不是一颗牙没有了。反正我也不想吃硬东西,肠胃不如从前了,消化功能不行了,吃个软饭不用好牙。

  “祥叔,儿子给我雇了个保姆,在县城还找了私人医生,随时照应。省城的冬天不如咱这里。”红亮走过来搀着我。

  “还是你们吃公家饭的好啊,像我这些庄稼人,就得靠自己个儿啊。”我有时候就觉得不公道,当初工人吃着公家粮,退休了有退休金;农民供应全国的吃喝,却没有个退休金,凭啥?

  “祥叔,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了,你就好好享受吧。看你还是那样硬朗,我爹都走了70多年了。”

  他这么一说,我的眼睛就止不住流泪,三碗死得很光荣,也很惨。唉,有些事真的不知道咋样才好。要是我阻止三碗外出,恐怕说不上媳妇;可是答应了他,竟然那么早就走了,虽然娶了妻生了子。唉,暂且不提了。

  

  在刘财主家完工之后,在外地做了一圈,刚想回家,刘财主邻居看我们的手艺不错,就要给他做套家具。

  有一天,我心里也不知咋的,很高兴,收拾了一下家伙什儿,对守良说:“快到八月十五了,咱去照相馆照张相,也算是开开洋荤。”

  守良一听,嘴角咧到耳朵后面了。认认真真打扮一番,用水把头发摸了摸,照照镜子,嘿,挺精神。自从听说那个叫照相机的能把人的模样拍成画,守良就经常念叨:如果把我跟素丽拍在一起,有事没事,想了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也可以解解闷不是?

  三碗不想照相,说身体不太舒服,想躺一躺。守良嗫嚅了半天说:“师父,是不是……”我弹了他个脑瓜崩:“是不是带着素丽?”

  守良挠挠头:“师父,你成俺肚子里的蛔虫了。”

  我踢了他一脚:“你这比方太恶心,应该是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你去问问你老盛大叔。”

  不一会儿守良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师父,还是咱俩去吧,大叔说素丽一个姑娘家不准到处乱逛。”

  我笑了笑,跟东家说了声。东家说:“活也不急,你们也该缓缓劲了。”

  刘家庄离县城只有三四里的路程,也不用赶车,不一会儿工夫就走到了。照相馆名字叫“幸福照相馆”,真是个好名字。门面不大,但在这条街上格外扎眼。门口贴了不少照片,男人的不多,女人的不少。守良眼睛发直:“怎么这么多漂亮闺女啊?要是我能三妻四妾,就从这里面挑几个。”

  我见守良掉了魂似的,在他脑瓜上拍了一下:“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快进去。幸亏没领素丽来。”

  照相馆里明晃晃的,照相师傅让守良坐在一条凳子上,让他拍照时别眨眼,守良就把眼皮子往上提。师傅说:“你别瞪得个像灯笼似的,自然一点。”守良问:“什么叫自然?”师傅说:“啊,就是,你有喜欢的女孩了吗?”守良精神一震,满脸的笑容:“有了。”

  “哎,就这个状态。”“咔嚓”,闪光灯一闪。守良绷不住,眨眼了,只好重来。第三次没眨眼,师傅说:“小伙子挺精神,洗出照片,放大了我给你挂在外面行不行?”“当然行。”守良想都没想。

  老板说:“你爷儿俩照张合影吧。”

  我看看守良眼巴巴的,就说:“好吧,留个纪念。”

  老板刚按下快门,一声巨响,我就失去知觉了。醒来的时候,赶紧找守良,一看,就躺在我身边,一拨拉,醒了:“咋样,伤了没?”守良摇摇头:“不疼。”我俩刚想起来,发现老板满身是血趴在我俩身上,赶紧扶起老板,已经没气了。“唉,老板为咱俩挡住了,咱得记着这件事。”

  守良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脸色煞白:“师父,这是咋回事?”我检查了一下守良全身,没啥问题:“我听说,日本人打到咱胶东了,肯定是日本人的飞机扔炸弹了。”守良两眼冒火:“妈的,日本人到咱中国来嘚瑟什么?杀光了他奶奶的。”

  我俩把老板抬到一块门板上,老板娘和儿子连滚带爬赶来了。老板娘一看照相馆被炸,丈夫不在了,趴在丈夫身上哭得昏天黑地。老板儿子十来岁,眼里噙着泪水,给父亲擦去灰土整理好衣服,拉着父亲的手:“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妈和弟弟,撑起这个家的。”

  我们帮助收敛了老板,收拾了照相馆,已经是过晌了。老板儿子请我们吃了点儿便饭,擦着泪水:“大叔,如果底版没坏,我一定给你洗出来。”

  我忽然觉得,这小伙子就像我哥一样,突然之间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好在他十来岁了。老板娘哭昏过好几次了,真不敢想像我妈当初是怎么挨过来的。

  我拍拍老板儿子的胳膊:“嗯,好孩子,要做一个持家守业的男子汉。”

  走出来后,守良摸摸小脸:“哎呀,可惜了,头一回照相,也没看见个啥样子,他妈的日本鬼子。幸亏没炸坏脸,不然素丽就看不上我了。”

  “穷寻思,只要能活着,啥时候还不能照相?”

  大街上,遍地砖头瓦砾,到处着火冒烟,哭叫声此起彼伏。有的人在废墟里翻找着失踪的亲人,找出一具尸体,就会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痛哭。有的人在收拾着还能利用的材料,摇头,叹息,流泪,咒骂……

  看看蓝蓝的天空中几只鸟儿飞过,看看蓝天下的人间地狱,心中无限的悲怆。人生无常啊,刚才慈眉善目的老板,一眨眼就没了;刚才还是幸福的家庭,一眨眼就陷入了痛苦的深渊。看看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守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万幸啊,要是今天有个好歹,我咋跟你爹交代啊?走,赶紧回家。”

  后来知道,日军2架飞机轰炸县城,炸死群众20人,炸伤3人,炸毁房屋70间。

  走到一道海叉子的时候,天上的云越来越厚,风也一阵紧似一阵。守良浑身哆嗦,似乎还没有从轰炸中醒过来。我心口一阵晃动,不好,恐怕要出事。端量一下周围的地形,感觉到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息,头皮发麻。赶紧拉着守良上了一座土岗子,蹲在一堆乱石间。周围长满野草,能把周围看得一目了然,别人却看不到你一根头发。守良懵里懵懂,一个劲埋怨我不赶紧回家:“你不想师娘,俺还想素丽呢。”

  “闭嘴,再嚷嚷把你嘴缝上。”我脸色可能比天上的云还黑。守良一看这架势,眨巴眨巴眼,再也不敢说话,只顺着我的眼光往前看。

  不一会儿,海叉子来了一群穿黄色衣服的人,这可能就是日本鬼子了。守良小声说:“这日本人,他妈的跟个武大郎似的,还能凶到哪里去?一只手一个也捏巴死了。”

  一群老百姓好像是赶海回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嘻嘻哈哈的。突然,日本鬼子拦住了去路,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日本人竟然开枪射击。

  我看得准准的,一个男的左臂挨了一枪,怀里的孩子脑袋中枪。有一个人见状,撒腿就跑,被日军一枪打在地上。随后,日本人拖出一群人,想用腰带绑成一排,有人喊了一声“不能等死”,奋力相拼。日本人蜂拥而上,用刺刀将被绑的全部乱刀刺死。然后一阵扫射,余下的人全都倒在血泊里。

  守良浑身哆嗦,整个身子都瘫痪在地上,要不是我捂着,他早就哭出声了。挨到天黑,我俩才敢摸索着往回赶。不曾想,由于紧张,竟然迷路了,越走越到不了家。整整走了一晚上,天亮了,才找到了方向。更没想到的是,当守良高高兴兴赶到素丽家的时候,素丽已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原来,昨天去赶海遇上了鬼子。我脑袋“嗡”的一声:老盛头儿不会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鬼子打死了吧?要是那样,我这……

  昨天,鬼子走后,守良要下去救人,我不让,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你知道鬼子真走假走?”守良说:“说不定有个活的呢。”

  事实又证明了守良猜测,有位村民被救回来之后,还真的活过来了。这位村民被刺穿喉咙,却没有伤着要紧地方,只是造成终生说话困难。这成了我一辈子的痛苦,到现在梦里还经常出现守良埋怨的眼神,甚至还有浑身是血的老盛头儿。

  老盛头突然离世,撇下素丽和两个弟弟,就像一间屋子突然断了顶梁柱,素丽单薄的身子如何能扛得起家庭的重担?茫然无措的18岁女孩,在父母的灵前,不知说了多少“爹娘,我怎么办”。可惜,爹娘似乎在考验着素丽,一声不吭。飘飘渺渺的香烟,带着素丽嘤嘤的啼哭,升入天际。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按在了素丽的肩头,一个突然变得浑厚的男声在素丽耳边响起:“素丽,有我呢,别怕。”

  人们常说,一件事能改变一个人。一点儿不假,经此变故,守良忽然就沉稳了,平时高扬的眉头,平稳了许多,甚至还经常凝结在一起,勾住许多的心事。

  素丽的弟弟,一个16,一个12,大弟弟盛开本来就在帮父亲料理庄稼活,也已经算一把百里挑一的庄稼把式了,但性子有些急,听说爹被日本鬼子杀害的,就不停地打听报仇的方法。小弟盛来,在刘财主的私塾里读书,小脑瓜挺聪明,跟刘财主的小儿子挺合得来。本来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却被日本人的残暴彻底改变了。

  刘财主生活上抠抠搜搜,对长工老盛一家却是仁至义尽。拿出一块向阳的坡地,安葬了老盛,方方面面照顾着素丽姐弟。让闺女蕙兰给素丽作伴,让小儿子天天跟盛来在一起。

  料理完老盛头的丧事,把东家的活儿做完之后,让守良留在素丽身边,等素丽稳定下来后再来找我。有一天,守良拉着素丽的手,来到我面前,“棒棒棒”三个响头:“师父,徒儿不孝,我们当八路去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们……你爹同意了?”守良一抹眼泪:“我爹说这个年头,怎么样都是活,当兵打仗,打日本人你就去吧。”我知道守良他爹就是个好打抱不平的汉子,可是就守良这么一个独苗……

  水莲把素丽拉到怀里抱着,眼泪汪汪:“孩子,你个女孩家出去可怎么受得了啊?”素丽说:“师娘,我听说八路里有好多女兵,我要亲手杀几个小鬼子给我爹报仇。”

  我把守良拉过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出去后,脑瓜要灵活,心思要细,凡事多想几个为什么,三思后行。保护好自己和素丽。”守良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是给我和水莲的两套衣服和两双鞋。水莲抚摸着衣服,眼泪簌簌:“这俩孩子……”

  没过多少日子,盛开也走了,说也去当八路。临行前也给我磕了三个响头:“二大爷,盛来留在刘大伯家,您老人家多照看着。”

  我真的受不了了,呼呼啦啦这么多人离开我。我甚至不敢看天空的星星,生怕看到星星陨落。水莲劝我说:“担心也没有用。现在参加八路的,年年都有。咱明理、明义长大了要是鬼子还没走,也要去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