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_第五章 成长阶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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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一一上班,她就去找了朱课长,原本只需要30秒说的话,朱课长大大小小的道理讲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依路从总务部出来时,心里充满惆怅,眼眶里噙满泪水,对于自己的决定,她这两天吃不下睡不好,但却并不后悔。

  对于整个家,她能做的,目前也只有这么多。

  自此后,她整个人都变得安静了,甚至于有些忧悒。

  1999年9月14日,是原本与室友们约定开学到校的日子,依路早早买好了一张200卡,一下班就跑到楼下的电话亭往学校宿舍打电话,嘱咐好友将她的书本物品寄过来;再分别与其他几个舍友道了别,尔后失魂落魄地一个人在马路上来回游荡。

  马路两旁的小店外,不乏衣着简朴、举止粗陋的打工一族。或男或女、或年幼或年长,三五人就着一支啤酒、一小袋花生米围在一张张破旧的桌前“谈天论地”。马路上车水马、行人如织,一切都是热闹景象,她犹如行走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地带,寂寞而失落。

  走到宿舍楼下时,人影一现,向主管和钻房的几位“哥们”拦在了她面前。他们领着她去了附近一家粤菜馆,向主管以庆祝他自己发了奖金为由,请大家吃饭,点了好几道菜。许多许多年后依路还记得当时有一道菜她很喜欢,脆脆的锅巴配着浓浓的汤汁,金针菇嫩滑而有些许辣味,那晚依路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然后放下碗来双手托着下巴看他们几位“拼”酒,他们闹成一团,也并没有人开口要安慰她,她似乎也一直游离于他们的嚣然之外。但她对他们已然心存感激,特别是向主管,萍水相蓬,他能如此待她,已实属不易。

  回宿舍的路上,他还向她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别看他不过二十七八岁,他出来“混”了已快十年。职专一毕业,他就接了父亲的班,回老家一家半死不活的企业干了半年,说是什么“铁饭碗”,但其实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他下一次馆子。后来就瞒着父母办了停薪留职,与几个同学一起去了东莞,做过工地的小工,睡过桥洞;后来进了电子厂,起初做的是生厂工,后来学机器维修,翅膀稍硬些大家又各自跳厂,也有人尝试着做生意。他呢?做钻机维修做了几年,也算是歪打正着,凭着对各种钻机的精通“混”到了现在的职位。但直到现在也还只能说,是孤孤单单地在“混”呀,之前的好兄弟好朋友如今还有联系的也就剩那么一两个。

  人能有不同的活法,重要的是你想选择怎么活,在最最糟糕的情况下,你是否能找到当下最恰当的方法继续活。

  他最后的那一句话,让他颇感意外。也让她之前莫须名的优越感,犹如玻璃般,瞬间碎裂。

  她当然明白,她得重新开始。

  她得有她自己的新的活法。

  

  

  (二)

  慢慢地,一切开始趋向平静。

  对待工作,依路更加谨慎认真,她亦很努力地,想要融入新的团队。

  之前,她的态度是:黄师傅教我怎么做,我就认真地怎样将事情做好。

  决定留下来之后,她开始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这种求知欲让她成长得非常快,两个月时间不到,她已能将钻房产品检验标准运用得非常恰当自如了。现在钻房的状况是:产品品质控制良好、报废与返工率明显降低、产能恢复正常。

  依路得以顺利转正,正式成为品保部的一员,工作服的颜色也由之前的蓝色变成了粉红色。品保部其他的女孩们喜欢下半身搭一条颜色各异的半裙,摇摇曳曳地穿梭于各个车间,而这,也算是公司一种别样的风景。

  她们之中最受男工们欢迎的,便是阿莲了。

  依路之前并没见过阿莲。

  第一次参加部门早会,她发现品保部除了课长、黄师傅和几位流程QA是男性以外,其他全是年纪轻轻且相貌较为出众的女孩子。工厂内部有传言“品保部的女孩子都是从每个车间选秀出来的”,当然,她林依路除外。也就是这个例外,那天她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些女孩对她的“排斥”。当课长念到林依路的名字时,从某个人的鼻腔里清清楚楚发出了“嗤”的一声。

  依路侧目盯了她5秒。料定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阿莲”。

  瘦高个,瓜子脸,长发披肩,一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某处。

  还好,她只要“守”好钻房就好,除了一周一次的早会,并没有多少机会与她们打交道。

  但这个阿莲却似乎并不这样想,她开始有事没事便往钻房跑,变着花样时不时地找依路的“碴”。

  她的现由是:最近报废板这么多,源头就是钻房,不找你钻房QA找谁?

  她是负责MRB的,MRB虽然不是多么重要的岗位,但熟悉这个行业的人都知道,那可是个名副其实的“肥差”,仅仅是财务报表上那一两笔卖废料的钱,都足够让你大吃一惊。阿莲入职不到两年,能稳坐这个位置,可想她本人并不简单。

  依路并不想与她起什么争执,阿莲找的碴,她一并默然承受。

  有时她实在太过分了,师傅也会“圆滑”地为她将“子弹”挡回去。

  久而久之,看着“战火”燃不起来,她也就慢慢地熄了火。

  何况如果真的遇上些连终检机器都检测不出的问题板时,她还得向黄师傅求助,黄师傅恰巧出差了,她就捧着板站在依路的检测台旁甚是尴尬。

  依路夺过问题板来,灯光下照一照:“第七排第十行,少钻了一个孔。”

  阿莲一愣:“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连你师傅都要用测位器来慢慢测哦?”

  依路不语。这个型号的板,她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将孔位图记在脑子里了。

  向主管赶紧凑近来,拿起板来在灯光下晃了晃,觉得不可思议。

  阿莲不服气,“噔噔噔”跑上楼找来几块不同型号的报废板来,丢到依路面前,依路一一细细透过灯光看上一眼,就能找出问题所在。

  几位流程QA闻声也凑过来,将那些板用测位器下再验证过一遍,一句脏话出口,顿时议论纷纷。

  阿莲呆呆地倚在依路的工作台旁,盯着依路发呆。

  依路只是本能地用解“几何难题”的方式简化了工作过程而已,还有就是,她天生有着超出常人的记忆力。

  她并不清楚,她的这一“新技能”给了这些专业人员怎样的冲击。

  此事件的后续是,黄师傅认定依路具有某种天赋,开始利用空暇教她整个线材的工艺流程;而阿莲呢,往钻房跑得更勤了,摇身一变成了依路的“影子”。

  

  (三)

  

  这种友谊开始得有些奇怪。

  但是依路也不是之前的依路了,她不再一腔热情,也不会太过冰冷,她明白某些时候自己哪怕只是她人可利用的对象,也并不是件多坏的事情。

  何况她能供别人所利用的,并不多。

  向主管经常提醒她,凡事多个心眼,不至于太吃亏。

  阿莲也自有阿莲的好处和优点。她不仅人长得漂亮,性子温柔,待人也非常大方,待依路更是如此。因了她的缘故,依路也开始隔三岔五地能参加品保部的“姐妹聚会”,从这些女孩的嘴里,常常会曝出些公司内部鲜为人知的“绯闻”。

  她们议论得最多的,就是有关朱课长和米助理,连他们租房的地址也能摸查得清清楚楚。这种时候,往往是她们绘声绘色地说,阿莲与她不耐烦地听,说得没完没了时,都是阿莲一句话归纳结束:“少管别人闲事,少说别人闲话。都说朱课长一年会换一个,专找漂亮的,你们都得小心!”大家散去时,她难得一副惆怅的样子,叹口气,催着依路回去。

  莫名地,依路直觉阿莲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时间一长,阿莲也会主动向依路提及。她的家就在邻市,坐车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当初是因为家里给她说的亲事她不满意才跑出来的,两年了,她没回过家,也不知父母有没找过她。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挣多些钱,再找一个可靠的人带回家,在没找到这个人之前她不想回家,怕自己在父母面前没脸没皮。

  说这些话时,她大多在化妆或者在涂手指甲,脸上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表情。依路猜想她的这些话,听众应该也不下三五位了。

  依路也如别人一样,重复给予安慰加鼓励。

  这天她双眉一挑:“哎......钻房那个谁谁谁,有没有女朋友啊?”

  “唔。”依路知道她指的是向主管,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这个,我怎么知道?”

  依路确实不知道,她虽与他们几位天天工作在一起,也一起吃喝玩乐,但却没人提及这么“隐私”的问题,就连玩笑,也没开过。

  阿莲便央她帮忙打听打听。

  依路将阿莲的原话当着大伙儿的面,复述了一遍。

  立时一个个上窜下跳地开始打趣向主管。

  向主管突地脸一沉,狠狠瞪了依路一眼,埋头进了小房间。

  他这个人向来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或许从未如此黑脸过,大家自讨没趣,也就各自散了。

  阿莲后来追问,依路也只得实话实说。

  阿莲沉吟片刻,闷声闷气地坐在一旁发呆。

  没过多久,聚会堆里就有女孩趁阿莲离开时,凑在一起偷偷“咬耳朵”:什么什么刚进厂时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六楼跑,傍上了日本人,现在腰包鼓了,又想要从良了,天下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依路听来难免心惊,难怪向主管的反应那么大,看来他是早就知道的。这些传言想来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再与阿莲单独相处时,依路便处处觉着有些不自然,生怕她真把自己当成朋友,从而向她提及这些隐秘。一旦她坦诚相见,她该如何对她进行规劝或是认可?许多事,也许还是装糊涂会比较好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到,一周总有那么两天,阿莲会在外留宿。

  宿舍一共八个人,除了依路和另外一位新来的,她们都会时不时在外留宿,米助理也一样。

  知道了这些,依路感觉有些悲凉。刚搬进来时,她曾羡慕过她们工作轻松、衣着时尚,还能隔三岔五地下下馆子,如今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她们了。相比于她们,宋远竹也未免是太过于无辜了。

  原来社会真的是一个大染缸,红的黑的,往里面打几个滚就很难再回到从前的模样了。

  依路告诫自己,一定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跑到别人前面去,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出卖和背叛自己。

  向主管闷了几天,又来主动找依路说话。他以为依路还不知道“内情”,找了N个理由来解释自己那天的失态。

  依路也只能装糊涂,你说了那么多,还不如直接说你有女朋友了嘛!

  他讷讷地笑了笑,眉头轻轻皱了皱,避开了这个话题。

  看来有些玩笑,还真的不能随便开。每个人,都不似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最简单的也莫过于自己罢?依路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