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轨电车轶事_104、10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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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有关联,就不存在无所谓。无所谓仅仅是一种态度,一种世界观。

  一开始,我就把与荇的相亲告诉了婶,征询她的意见。

  她支持我去相亲,也支持我与荇交往。她不愿意承担延误我的婚姻责任。她说她得不到一个完满的婚姻,不能因此而遏止或者破坏了我的婚姻。我理解她的善良,也理解她的苦衷。即使我们快活地做爱,她也总是心怀一种无法删除的羞惭。她说这是她对爱的一种褫夺,是一种对爱的贪婪,因为这不是她人生中本来应有的部分,是一种不公平,她为此感到不安和羞愧。

  我也总是安慰她说,这本来就属于她,是她人生的一部分。不然我们怎么会那样奇怪地结合在一起呢。我们不相信宿命,但应该相信机缘,相信我们的生存不仅仅取决于我们的主观意识、社会意识,还取决于我们的内质和性情;是内质和性情安排我们的人生必须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结合,这是我们人生题中应有之义,我们逃不掉。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最终不会悖逆自己的内质和性情。所以,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是自然的,流畅的,不可避免的。我们无须羞惭和忏悔,对于我们来说,它既不是羞耻也不是罪恶,而只是一种自然现象而已。

  关于荇的故事的结尾,我也想告诉婶。但挂了几次电话,都说她不在。这让我十分牵挂,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恋和亢奋,竟大胆在一个下午,去了那家坐落在南郊的塑料厂。

  一个年纪与婶相仿的中年女人颇为警惕地问我是婶什么人,找她有什么事,样子有点政治审查的味道。这种前些年遗留下来的时代痕迹,让我略微觉得可笑和反感,也让我想起芷的那种曾经肃穆庄重的表情。人们因一种可笑的政治相互隔阂而惕然,对一切微小事情都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种历史的孑遗还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淡出人们的生活。

  我介绍说我是她的邻居,也是一名教师时,她才变得轻松而随和起来。我以为这是高考恢复几年来,教育日益受到社会的尊崇,教师的社会地位也随之提高所带给我的荣耀,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但她说,他有个妹妹也是教师,是前些年的工农兵学员,现在市内的一所小学教书。她的热情来自于她的亲情。这不免让我有些失落和沮丧,表情有些怏怏然。不过,毕竟她热情了,这总比那种盘诘式的询问要舒畅得多。

  她告诉我最近婶请了一周的事假去北京探亲,大概后天就会回来上班。我心里吃了一惊,但表情上还是平静的。我拜托她在婶上班后告诉婶我来过,让婶给我挂电话。之后,我就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在返程的车上,我一路疑窦丛生。

  我感到十分蹊跷。据我所知,婶除了一个远在国外多年没有联系的同胞弟弟之外,并无其他亲属,也更没有北京的亲属。所以这北京的探亲之行便让人不解。

  我焦虑地回到家中,心不在焉歪躺在床上翻看床头一堆书籍。这是我分两次从婶家里搬运回来的书册。无事的时候,就会翻看阅读,书中的世界让我忘却了自己身处的世界,成为我的一种精神依赖和追求。于是,我觉得生活十分充实而且富有意义。但今天却难以集中精力和视力,莫名的烦躁和忧虑让我坐卧不宁,拿起一本便放下,又拿起一本再放下,如此反复,自己并不知晓。

  刚下班走进屋子的母亲却看得分明。

  “默,怎么了?”她把下班时顺路购买的蔬菜放在桌上问。

  “没事。”我极其简短地回答。

  “没事?没事怎么心神不宁,像丢了魂似的。”

  她对我的冷淡有些不悦,说完回了自己的房间,很快换过衣服又推门进来。一边在腰间系上做饭穿的围裙,一边又说:“有什么话跟妈说,别自己憋着。妈虽然不能帮你解决什么,但至少可以听你说呀,有些话说出来心里就静了。”

  “妈,真没事,我想的是工作上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我勉强笑了笑。

  母亲见我不想说,便不再唠叨,兀自去了厨房做饭。我猜想她一定是以为我在为什么恋爱婚姻的事情烦恼呢,在她心目中,那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我确实是为爱烦恼。

  为婶取托运物品那晚,我没有回家,那是我惟一一次没有告诉母亲就夜不归宿。

  我留在了婶的身边,留在了她的床上,使那幢双人床久违地发挥了它的功用。那晚,我真正意义上完成了从青年向成年的过渡。当我完成第一次造爱从她身上跃起的时候,陡然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伟岸,变得睿智,变得稳重,也就是说变得成熟。如果说那是一次成年的加冕礼,那么,那张双人床就是仪式中最为神圣的祭坛。婶即是仪式的主持者也是加冕者,她如母系原始氏族社会的部族首领一样隆重而庄严地将我导引到一种圣洁的境界,她将一顶无形的象征男性的高冕覆盖在我的头顶,我意识到了那顶高冕的神圣与傲慢。这顶高冕是一种最顶级的悖论,最原始的悖论,它证明了男性在女性面前的傲慢和雄壮。同时,这种傲慢与雄壮又是对女性的一种崇拜和俯首,因为它的这种傲慢和雄壮来源于女性,是女性给了它傲慢和雄壮的权力和责任,离开了女性,这种傲慢和雄壮只是一种荒唐的自恋,一种可笑的自嘲。

  我们共同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美妙的境界,这个境界不是由淫欲的性交来构建的,而是由两颗心灵和肉体的多重纠缠建筑起来的。我们在做爱,我们也在吟诗,我们一边读海涅、歌德、普希金、泰戈尔、郭沫若的诗;一边讨论着莎士比亚、曹禺戏剧中的场景和台词,一边讲各自的故事各自的人生,一边扭动身体。我们的每一种姿式和动作,都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仿佛不是为了做爱而做爱,倒是为了交流而做爱。做爱使我们的沟通更加流畅,更加细腻,更加水乳交融,酣畅淋漓。疯狂而理性地做爱,让每一次高潮都闪耀着肉体碰撞与思想缠绕巅峰的光芒。我们超越一切时间和空间做爱,进行宇宙中最为完美的两性结合。

  我们在双人床上做爱,那是一种仪式的开始,标志着对婚姻的嘲笑和睥睨。但这已远远不能满足一种尽致的爱对空间的需求,爱是不需要时间和空间的,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爱的背景。于是,我们在凉爽的水泥地上做爱,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使我们的肉体也如同思考一样冷静而富于逻辑;我们在卧室里做爱,这让我们感觉到一种生活的氤氲和陶醉,被肉体碾压得无比皱褶的床单、床头浅淡的台灯、诱惑的藕荷色窗帘、衣柜上明亮的穿衣镜,都在呈现一种和谐舒适而隐秘的家庭秩序,表明做爱的合理性和规范性;但我们并不需要那种所谓的合理和规矩,做爱可以挑战一切,可以藐视一切。规规矩矩做爱是对爱的亵渎,我们是婚姻的背叛者抑或仇视者抑或破坏者,我们需要冲出这间卧室,我们的生命和身体是宇宙的产物,是自然的产物,而非婚姻的产物。于是我们的肉体和精神一起冲到客厅,我们在沙发上做爱,在餐桌上做爱,然后呢?对了,然后我们也到厨房里做爱,也到褊窄的阳台上做爱。

  但我也有一种遗憾,应该说是一种缺憾。她在每次做爱之中总是闭着眼睛,她那长长的美丽睫毛总是覆盖在眼睛上,让我无法看到她的眸子,看到她的眸子中的我;甚至她的睫毛每次都随着身体的颠簸而有节奏地轻快地跳跃,但就是没有一次彻底睁开。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我的丑陋,我觉得除了个子相对矮一些之外,我似乎并无其他明显的缺陷,至于相貌也没有达到不堪入目抑或惨不忍睹的悲惨境地。

  那还有什么原因呢?也许她怕从我的眸子中看到她自己销魂丢魄的样子,也许她不敢正视这个现实,这个颠簸起伏的存在。是的,肯定是这个缘故。她放弃了视觉,用嗅觉、触觉、听觉来感知和虚拟这个世界,那么,她也会用这种方式来感知性爱,她把造爱这种真实的行为方式转换成一种近乎虚拟的情形,在真实感受的基础上又添加某种想象成分;让性爱变得更为美妙、迷幻,让事实与幻想、存在与虚幻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超越性爱本身的境界。这种境界让她被拖了一种恐惧也获得了一种满足,那是一种经过她的想象力加工而至臻完美的满足。

  由此看来,她是生活在现实与虚空的双重建构之中,她持有一种既肯定又否定的宇宙观,是什么形成了她的这种诡异而近乎悖论的精神世界呢?但不管怎样,我对于她瞑目做爱的奇异方式还是有所不理解和不接受,毕竟,我是渴望注视着一对明亮而美丽的眸子而进入的。

  看来,我现在的焦躁其实就是一种思念。焦躁本身就是一种思念。

  把我创造并确定为一名男性的是母亲,把我塑造并洗礼为一个男人的是婶。没有她在身边,是一种没有时间的空间,丢失了时间的空间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有她在我的生活中,时间才是真实的,空间才是实在的。如同她丰硕的乳房证明是一种具体可视的存在一样。那么,人们通过什么来感知时间、理解时间呢?无疑是爱。爱在,时间与空间就真实,就可以触摸;当爱不在时,时间、空间就消逝了,一切归为虚无,一切不可感知。

  现在,我就处于这种无时间意义的混乱之中。时间如同废纸被揉成皱褶的一团丢弃在废纸篓中,一切存在与一切行为都毫无意义。一切都只是一种假设,一种空泛的逻辑,一种虚幻的形而上,而只有爱能如母亲召唤儿子一样,让具体生动回归世界。同时,也让理性变得真实可信,井井有条。

  她居然谜一般的消失了,不见踪影。是的,从一开始她就是个谜,她的身世、她的婚姻、她的情感与思想无不充满疑窦。我如那晚慢慢解开她的衣裙那样,一点点地接近她的肌肤、她的酮体、她的思想,这个过程居然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但我知道,即使现在,她仍然是个谜,一个也许我用一生都无法完全猜破的谜,像一种佛教偈语,无法参透。

  忘情地抚摩,让我谙熟了她身体的每一细微之处,但这仅仅是她的肌肤,还远远没有抵达她的心灵、她的思想深处,那里还是一片幽深的海洋,深邃无比的海底。那些久远而平静的礁石,才是更为震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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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后来才明白,促使我走进她身体的居然是一个故事,漫长的故事。下面,让我们来继续她那天讲述的故事。

  “我与弟弟是双胞胎,这大概是遗传吧,我的母亲与姨娘也是双胞胎。我们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父亲教授哲学,母亲教授外语。我和弟弟应该说继承了他们的智慧和爱好,也对哲学、文学和外语一类文化产生浓厚的情绪。哦,对了,他的英语非常好,而我的日语也不错。他比我晚一年报考大学,我报考的是师范学院的中文系,他报考的是中国最著名一所大学的哲学系,那场政治运动发生在他读大二的那一年,第二年,父母相伴辞世。”

  她平静讲述,我凝神倾听。我明显感受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那不是身体的颤抖,而是灵魂的颤抖,是生命的颤栗。

  我有许多疑问,但我没有发问。在这种特殊的语境中,我只是个倾听者,我必须尊重叙述者的情感和逻辑。我的意识应该由她牵引着行走,进入她的意识领域。任何插话都会破坏这种语境,对于一种带有缅怀意味的思想和情感来说,那不啻一种残酷。

  我只是微微张开了惊讶的嘴巴。

  “父母被定为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反动学术权威,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批判、游斗,谩骂、殴打成为家常便饭。父母多年伏案工作,身体多病。尤其父亲瘦小羸弱,但他仍然顽强坚持着,但他承受不住的是精神地折磨与摧残。有人组织一批趋炎附势的所谓学者对他的学术成果进行批判,那是一种恶毒的訾謷、卑劣的歪曲和无耻的篡改。他每次都据理力争,被视为冥顽不化,结果之后便会便招致一种更为灭绝人性的肉体摧残。他应该是承受不了了。可谁又能承受下去呢?他被安排劳动,每日清晨在校园里清扫。

  “那个清晨,母亲陪他在校园中的一个人工湖泊旁清扫。那是个美丽的湖泊,我少女的时光就是伴随着的涟漪度过的。湖水是黛绿的,那是一种凝重的绿。父亲丢下扫把,站在湖岸的一块石头上凝视平静的湖水,湖水已经变得浑浊和污秽。他常常这样望着湖水沉思。母亲就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座石凳上注视着他的背影。她了解他,清楚他心中的苦闷与屈辱,他需要一种宁静来安慰自己。所以,她从不打扰他,她尊重他仅剩的最后一片属于他自己的精神领地。她默默守候在他的身后,然后准备如往日一样相携归家。”

  婶慢慢闭上了美丽的眼睛,我看到她的睫毛轻轻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像掩上一扇门,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门。

  “母亲看到他的身影有些晃动,他那时太瘦了,甚至禁不住一阵微风。她站了起来,就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间,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身子向前一倾,坠入深深的湖水之中。”

  我的心痉挛起来,我想说些什么,在我张开嘴唇的时候,婶轻轻摆摆手,遏止了我的声音。我紧搂她的手掌,沁出一层悲痛的汗水。

  “一个晨练的女人目睹了这一切,也是他后来告诉了我这一切。她当时惊骇地叫了起来,母亲却很平静,我后来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平静;因为,那是一种解脱,一种自由,一种幸福。她看到父亲坠湖后,脸上居然有种奇怪的表情,似乎在微微颔首,表示一种认可和赞许。她缓缓走到父亲落水之处,看着已经平静了的湖面,伫立了片刻,也身子前倾,轻盈地落入水中。那个晨练的女人不再呼喊,面对这种平静而又奇异的生命决绝的场景,除了震撼之外,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婶的声音很小,细弱得只有我可以听得见。这异常平静的叙述却摇撼着我的意识。我也经历了那个年代,虽然还是童年和少年,但也耳闻目睹了诸多怪异的现象。然而真正惊心动魄的,唯有此次。

  她身子微微抖动,我轻抚着她的臂膀问:“你哭了?”

  “哭?”她摇摇头,“哭是什么?是为了换取同情,是求助的信号,是懦弱者的乞求。时过境迁,我已经不需要眼泪了,或许我还会流泪,但绝不会因为此事,对此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更不需要同情和怜悯。我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你觉得它还感人吗?如果你觉得你被感动了,那我就继续这个故事,可以吗?”

  她依旧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许的惊骇。我想,这大概是出于长期痛苦的浸泡而产生的一种麻木吧,又觉得似乎不对,应该是一种痛苦的顽强和笃定。我对她的提议点点头。

  “哦,我有些累了,我躺着说吧?”她拍拍我的大腿问。

  我点点头。

  她将双脚从拖鞋中抽出,身子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大腿,又把双腿蜷缩起来,像个倦怠的孩子。我从上至下垂直看她的侧脸,那鱼尾纹清晰可见。她的目光直视地上的木箱,仿佛那是一谭深邃的湖水,她的父母就长眠在里面。

  “对了,”她侧仰脸问,“我这样躺着,你不会觉得……”

  “不!婶,我喜欢你这样。”我坦诚地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确实喜欢女人在我面前抛却不必要的矜持而随意任性一些,因为这样我才不窘迫、不压抑。这也是我相亲不果的一个性格上的因素。相亲中的女人注重的是形象矜持与端庄,尽管那是一种纯粹的假象,一种虚拟的修养,但却是必须的。然而,这种做作的修养却让我感到压抑甚至窒息。于是语言变得迟钝,反应木讷,增加了失败率。当然,我也绝不是希望每个女人都如婶一样,以这种亲密的姿态躺在我的腿上。在我看来,似乎只有婶可以这样。

  其实对于女人的亲近我是很敏感而警惕的。因为我不知道她们的意图是什么,她们为什么要亲近我?而且,我该如何去处置她们的亲近?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难题。

  在我逃学打架期间,同楼另一个楼门的一个叫莉的女孩很美丽,一直被许多男生追求,且有传说她归属于另一个叫佑的也较为有名的青年。有一个雨天,我站在楼门洞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潺湲的雨流,听到雨中传来一个轻轻地呼唤,我扭头发现是她在朝我摆手。我感到奇怪,尽管我们几乎每天都相见,但却从未说过话。我迟疑片刻便跑了过去。她美丽的大眼睛忽闪着问我去不去她家。我当时有些纳闷,她平静地说你要是害怕就算了。我说你太小看我了。便跟着她去了二楼的她家。她开门之后先进了屋子,待我进屋后便轻轻关严房门。她轻盈地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指灵巧地弹弹我肩膀,似乎我的衣衫上有了一层浮灰。这个细腻的动作很是亲密,也很暧昧。对于女人来说包含着明确的隐秘信息。然而我是木讷的,她的举动让我感动,也让我羞赧,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后我们坐在床边聊天,后来她说她困了,我就告辞离开她家。后来就没有了后来。

  那年我十五岁,她与我同级,应该比我大一岁。

  

  106

  

  “刚才说到哪里?”婶问。

  “你说该讲你的弟弟了。”我提醒她。

  “噢,对的,”她继续平静地说,“我说你与他有一种神似,当然不仅仅是你们的胡须,你们的眼睛,还有你们的兴趣爱好。比如他也喜欢文学,喜欢写诗,对了,你不是喜欢尼采吗?他也有些崇拜尼采。高中时他就能阅读外文版的《查拉图特拉如是说》还经常与父亲讨论尼采的一些观点,当然更多的是争论。记得父亲曾批评他不要过高地评价尼采。父母双亡之后,他变得沉默。我知道,他是个隐忍的男人,他把所有的灾难和痛苦都深埋在心底。后来,他选择了一条本不属于他的道路:削发为僧。当我从他的来信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已经随一个著名的净土宗高僧去了香港,之后,我们就再没见面。”

  我出于一种安慰,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现在呢?”我问。

  “好像他去了日本讲学,或许也在那里定居。”

  “哦。”我松了口气。

  “不过,”她又轻松起来,“不过,我们肯定会见面的,你说呢?”她仰脸看我。

  我凝重地点点头。

  “时间这东西有些怪,有时折磨人,有时又给人抚慰。它冷酷的背面还有一种沉淀的温暖。”她兀自说完问我,“你累吗?”

  我摇摇头。

  “哦,我倒有些疲乏了。”说完她闭上眼睛,长而繁密的黑睫毛柔顺低垂落下来,如一帘瀑布遮掩了一片忧伤的深潭,有一种幽静的美丽。

  我以为她要到卧室去休息,便准备起身。她止住了我。

  “唔,别动!这样挺好,我喜欢这样。”她把头向上移了移,背朝我双臂抱胸,静穆地躺着在我的腿上。

  我出于一种保护的意识,搂住她的腰,然后闭上眼睛,我也陷入一种沉思之中。

  生命的个体在生命汹涌澎湃的洪流之中,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存在。其存在与消失都具有同样的意义,或者说都不具备什么意义。绝不影响生命整体的延续和发展。但对于生命个体而言,这种存在和消失则意义非凡,可能导致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悲剧。如果这种个体的数量足够大的话,那么,这无疑就是一个社会悲剧、时代悲剧、历史悲剧。消失了的,让这场悲剧悲壮而凄美,存在着的,面对时间的残垣断壁,也只能潸然泪下,把这个悲剧浓缩为一个苦涩的记忆深植于意识的底处。

  消失了的,其实既不是对自己的解脱,也不是对时代的宽容,只是一种对命运最无奈的挣扎,这种挣扎在历史面前是一种可笑和可悲的举动。因为历史决不珍惜生命、吝啬生命。历史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流程,就是生命交替的通道。为这条通道铺路的无疑是人类沉积的骨骸。换而言之,历史正是碾压着前辈的骨骸而前行的一辆沉重的列车。这些骨骸在金属的车轮下“咔咔”作响,似乎仍然在彰显自己的存在。历史也是一种关于存在的祭台,它由人类先民的精神骨骸建构起来,留给我们的是精神上的疼痛,时间的疼痛。我不知道,许多人都不知道,这种疼痛应该存在,还是消失?

  婶的故事是一个时间的解剖。当然,这个故事已经如木乃伊一样变得干枯,已然没有血水涌出。但却让我从微观的角度认识了她,理解了她。她寻常平淡的一颦一笑其实都浸泡着一种刻骨的隐痛。对她而言,人生是一种幻灭,诡异的幻灭,存在的都是一些抽象的符号,只有那种隐痛才是真切的。于是,她通过平静和笑来掩饰、抵消内心的隐痛。她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记录这些隐痛?我也感到一种隐痛,这种间接地隐痛不仅会产生爱,而且会强化爱、刺激爱、引爆爱。但这不是一种同情和怜悯,而是一种对命运的理解,对人生的感悟,是对生命的爱,对存在的爱。我知道她多么需要爱,如同我一样。尽管我们在不同的时间先后叩响生命这扇大门,但我们在时间和空间中邂逅,这是一种平等的交际,一种只需要考虑情感而无视其他的情感,我们可以爱,至少我这样认为。

  我陡然亢奋地抱紧了她。

  我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眼睛中露出一种疑惑。但我猜测她并没有睡。她本来就是醒着的,只是闭上了眼睛而已。休息不是睡眠,至少不仅仅是睡眠。因为她在疑惑之后笑了,那是一个妩媚的笑。

  她将身子躺正,从下至上仰面对着我,我们的目光相对。这是一种奇特的视角,于我相当有利。我可以尽情地认真细致地观察面前这个成熟的女人,这个内心深埋着痛苦的女人。这是一种殊荣,一种并非所有男人都能享受的美妙经历,它对一个男人的成熟大有裨益。因为从这个角度你可以俯瞰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脸庞、眼睛,还有她的内心,一个女人的爱情,一个女人的精神。那双美丽的眼睛无疑是一种精神的导引,牵引一个青年穿越她的历史,走进她的心灵。女人的脸庞就是男人的地图。

  但当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的时候,她竟及时地闭上了眼睛。我小心翼翼地碰触她的睫毛,仿佛询问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并没有给我任何答案,这让我觉得沮丧。

  “目光也会刺痛一个人的心灵吧?”我问。

  “也许吧,”她闭着眼睛说,“对我来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痛苦的了。记忆的痛也是瞬间的痛,如同一个女人的指尖被针扎了一下的那种痛觉,强烈地疼痛,但倏然就消失了。时间让疼痛浓缩了,变得强烈而迅捷,这是我对痛苦的记忆的体验。所以,你的目光并不会伤害我,你不要为此自责。”

  “可我总发现你常常闭着眼睛?”我依然深情地抚摸她的眼睫毛。

  “与其用眼睛去观察一个人,不如闭上眼睛用心灵去想象这个人,我喜欢这样。我更相信我的感觉,我的触觉、我的嗅觉和听觉,我最不信任的就是眼睛的能力,它常常是枯燥而狭隘的。我刚才就是想象你在注视我的同时是一种什么样子,这很有趣吧?”

  她说着,同时拉拉衣襟,大概是想掩盖隐约露在衣襟下面的一段肌肤,但同时却让胸部更加凸显。我想起在游山时,芷好像也有类似的动作。女人总是这样顾此失彼,常常为了掩饰某种隐秘而暴露了另一种隐秘。这是女人的一种并不精到的智慧,一种意识的本能反应,更是女人的一种可爱。而导致这种可爱的就是女人的羞耻心。羞耻对于女人而言是一种天生的意识情感,也是女人不可或缺的一种美德。女人一旦失去了羞耻之心,就无任何可爱之处。然而婶刚才的一番话,似乎否定了我的观点。但我仍然认为她那闭眼的动作就是一种羞涩的表现,因为她闭着眼睛想象的心境,肯定也来源于羞涩,它的本质仍不失于一种羞涩。

  “婶是想通过想象去美化一个人,让他变得更为完美吧?”我说,“可我觉得,你却很难把我想象的完美,因为我确实不够完美,当然,这并不妨碍我极力想在你的面前表现得完美。”

  “不完美才是真正的美,真实的美,而且正是这种不完美让想象有了更大的空间。我始终觉得,美是心灵创造的,没有心灵的创造和体味,美何以存在呢?”

  “哦——好像有道理。”我沉吟片刻说,“不过,我还是认为美来自与真实的存在。比如说,我现在正在端详你的脸庞,我发现你眼角的皱纹很美丽,它们细腻、精致、柔和、匀称,小地图上江河的分支;像茂密树木上的枝桠,像孔雀鱼的鱼尾,它们都是实实在在的物质,都蕴含着一种旺盛的生命力。所以,我觉得它美,然后我才喜欢它,这并不是由我的心境创造的。”

  她在我的腿上咯咯笑了,这是一种真正的笑。开心的笑,是笑最自然的本义。她的笑产生一种明显的身体颤动,我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汹涌的颤动,一种此伏彼起的颤动,一种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的颤动,那是她胸部的颤动。

  “居然和我讨论美学了。”她在胸部起伏渐渐平息后说,“我喜欢这样的语境。弟弟就常这样与我争论一些问题,我们总是意见相左,你也如此。但你们的思想都能不时迸出一种智慧的创造的火花,我却做不到。为什么呢?我想,解释这个问题就如同揭示你们为什么是男人,而我为什么是女人的问题吧。不过,讨论是一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欧洲中世纪盛行各种沙,那是一种令人向往的文化氛围,人的身体可以受拘束,但思想应该是自由的。”

  “据我所知,沙龙不仅在思想上是自由的,对于具有探索和冒险精神的男女来说,身体上也是自由的,虽然,有些是偷情。”

  她听到我的话后,身子微微一颤,沉默片刻她幽幽说:“其实,世界上并无爱情,爱情不是具体的存在,它是一种没有形态的东西。对于爱情,一万个人会有一万个解释,谁也无法涵盖它,谈情说爱就是一种典型的乌托邦。我觉得,它其实就是一种友谊的升华,亲情的升华,知识的升华,是更高级的友谊、亲情和知识。”

  她在说话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但没有看我,而是越过了我直视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