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逝乾元_第二十一章 秦府梅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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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一冬的雪终于下了,还下的纷纷扬扬,直下了一天一夜,仍是没有停的意思。

  昨天从衙门回来,少郡就与恩师在临凤厅下棋聊天,岳祖父靠在书案上写着字,不时地插上一句。如今东征结束,刘卞下狱,朝中暂时安定了。皇上让王伯安暂领右丞相一职,少郡猜到皇上的用意,刘卞一倒,他手下那些人还在,目前,也只有作为三朝元老的王伯安还压得住。

  两盘下完少郡皆输了,她的心思就没在棋盘上。梁攸敲着棋子道:“你今天可是走神了,没见你这样过,怎么,还为朝里的事担心?”

  少郡道:“难道恩师就不担心?”梁攸笑道:“如今皇上聪明得很,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你们认为皇上会怎么处置刘卞?”秦中和突然问道。

  梁攸道:“以皇上的魄力处置他不是难事,但不能小看太后,如今太后比过去好多了,她和皇上是都顾及面子。可刘卞与别人不同,他不仅是太后在朝堂的势力,还带了点私情,以他们的关系,太后不会坐视不管。”

  “私情?难道他们还有……”少郡有些惊讶。

  “对了,恩师可没说什么,你若明白,就不要再提,皇上对这可是忌讳莫深。”

  秦中和放下笔,用手指指梁攸:“你这老滑头,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对我孙婿也留着半句,少郡可是你学生,直说又怎样,那点破事朝里老人都明白。听我说这老女人不简单,郡儿,你以后可不能对她轻敌。”

  梁攸放下手中棋子,笑道:“我早说过,与老丞相比下官自愧不如,我哪,天性使然。明谕,还是那句话,伴君如伴虎,皇家的事少知道为妙。”

  “两位前辈,少郡知道了。”少郡对俩人笑笑,又道,“那日在朝堂上,我看皇上后来精神不好,还差点晕倒,不过很多人没注意,这几日我看他脸色也很差。”

  梁攸一怔,说道:“这就糟了,我说他怎会对赫连家如此照拂。”

  “恩师是说他在為太子谋划,可并没放实权啊。”

  “那是他还顾及赫连家在军中的势力,不拉拢到皇家手里是不会放的。”

  少郡想到几天前的隐隐猜测,渐渐清晰了,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梁攸问道:“你在延春阁那次,没觉察出什么来?”

  “那次是为东征军将士拟定晋职授勋,对军中也做了些调整,刘文光以戊边有功晋升骠骑卫上将军,一直停职的真金察汗这次也调到裕门关做校尉去了。我查过,这真金是图鄂尔氏家族的远亲,并非绝对是刘卞的人。走前,皇上就秘密召见过他,难道这个有勇无谋的人,皇上也会重用?”

  “不只是他,是他背后的家族,看来,这皇上是把你这恩师和我这恩师都归到赫连一边去了。不过目前他对刘文光还不是有把握,而赫连是最可利用的,刘卞一直在朝中独揽大权,这种局面,皇上最忌,他是绝不会再允许的。”

  秦中和这次倒是只听着没说,最后来了句:“梁丞相分析的好,看来郡儿以后也要小心。”少郡听了两人的话,心下踌躇,说道:“我约了修平明日赏梅,本想就两三人聚聚,可现在让我给弄得大了,学生一向谨慎,会不会引起皇上猜疑?”

  “那倒不用顾虑,皇上虽忌讳结党,却是可制约的,若无此势力,还有可用价值吗?”

  梁攸的话,让少郡又开了一窍。秦中和哈哈一笑,冲着梁攸来了句:“老奸巨猾。”

  瑞雪飘飘,已经不再那样纷纷扬扬,雪花却变大了,一片片轻盈婀娜,在风中姗姗而落。少郡与婉婷早起用过饭,在梅林走了一会儿。这片梅林是秦中和来京不久栽植的,他出身西北,夫人却是江南人酷爱梅花。从南面的院墙一直到临凤厅全是梅树,这是秦府花园的中心,在京都是独一无二的赏梅处,因此朝中都知道秦丞相对夫人是有多宠爱。

  少郡吩咐仆人随时清理花园至前厅的各个通道,然后同婉婷进了临凤厅。昨天这里就按少郡安排布置停当,两排桌椅靠窗而放,正对满园红白相间的满树繁花,在北方花期晚,却赶上寒冬飞雪,别有一番景致。

  婉婷走近书案,拿起压在镇石下的一幅小楷字帖看着,读道:“巾帼奇英记。”少郡道:“这是我为东征女兵写的,我巴巴地上奏,想把她们记入史册,可到了史官那里,竟用了两句就打发了。说到底还是那些迂腐之人视女子越规为洪水猛兽,实在可恨。”

  婉婷笑道:“夫君在朝堂也算是股骨重臣,却对那些翰林儒官无奈,可见那些俗规戒律根深蒂固难以触犯了。”

  兰湮进来,对少郡说道:“小厮们回说茹大人他们已经来了,请过来吗?”

  “不,还是我亲自去接,今日是朋友聚会,不拘官礼。”

  最先来的是修平、赫英与御史台的两位同僚,后面前后脚跟着韩正、查尔钦等翰林院的几位旧日同年,这些都是比较相合的,众人放眼纵观,自是对满园梅景赞不绝口。丫鬟小厮忙着上茶,没说几句,金彪一身月白长袍身披青色斗篷,硕长的身形步履潇洒地晃上了临凤厅的台阶。有与他相识的上前见礼,他拉下风帽抖落积雪,忙着回礼。

  少郡见他腰佩长剑,秀发飘逸,从东征归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金彪对少郡一礼道:“恩师,今日聚会都是儒雅才子,金彪一武人,怕要煞点风景了。”

  少郡道:“你不用自谦,叫你来可是有人点的名,要讨你的画呢。我已叫金元把义妹接来了,东征回来你还没见过金兰吧。她可是天天惦着你哪。”少郡的细心安排让金彪感动,俊逸的高眉梁下那双略带淡蓝的眼睛充满感激之情。他待人一向是我行我素,一年军旅生涯也未改变。打仗时他最擅长的就是独当一面,灵活应变,而子玉恰恰是知人善用。因此在军中他最佩服的是元帅,再就是这位恩师了,在恩师面前,他从不动半点心机。

  修平让过金彪入座,说道:“将军的画,修平早已佩服,这里除了明谕大人才学过人,其他的都是平平,不过是饮酒作乐观梅怡情。金将军不知,在京都画梅取景,非此莫属。”

  少郡问道:“昨日我已给元甫下过请帖,他怎没跟你同来?”

  “噢,他与元帅在京中看房,忙着大兴土木哪有空闲。元帅还叫我给恩师带个信,恩师的请帖他收到了,不过恐怕来不了,说不用等他们了。”

  少郡一时无语,不知自己为何会有种失落的感觉。

  赫英道:“这赫连一家终于平冤,皇上又加恩进爵,当然是满门荣耀,如今忙着扩建王府,一经落成,我们该去恭贺他的乔迁之喜了。”

  一位翰林院的编修神秘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小王爷哪是忙什么土木,他是被赫连夫人关了起来,听说被打的鼻青脸肿,不敢出门呢。”金彪生气道:“胡扯,我怎么没听说过,这赫连家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出这种事。”

  韩正也道:“好像是真的,我听说是为辞婚的事,父母动了家法。也难怪,这人刚刚封了王爷,家里指望他封妻荫子,他却突然宣布不娶妻了,父母哪有不恼的。”

  修平郑重说道:“此事你不要乱说,平辽王不遵俗规为妻子守义,此举可敬,怎能以常礼相论。”

  “既是常礼,就不可随意亵渎,三纲五常乃立世之本,男人应以立国立家为重,怎可被情所困,还要像女子一样守节,岂不是没出息。”

  “啪”的一声,少郡手里的杯子重重地落在桌上,屋里所有人俱是一惊。她扫视众人,见说话的还是那位同年编修黄岐,当初在翰林院怎没看出是这种人?她缓缓收起眼里的威严,笑道:“今日即来赏梅,哪有干坐之理,兰湮,还不把准备的酒菜上来么?”

  看着酒菜上齐,丫鬟仆人挨个斟酒,少郡道:“诸位同僚,你们大多是少郡的同年,今日聚会,我们不分职位以友相称,才不负了这岁寒三友的梅君子。”众人连声称好。几巡酒后,大家随意多了,修平让人取了纸墨颜料,搬了小桌拉着金彪取景去了。

  韩正等人都是少郡同榜的进士,文才俱佳,此等佳景怎能无诗,有那恃才的做了几首,又撺掇少郡。少郡知道,赫英等蒙族官员文才应不及他们,便道:“今日人多,做那些雅句未免拘束,不如我们联句,就以梅雪为题,雅俗皆可,才显得热闹有趣。”这一建议一致通过了。

  少郡就让韩正执笔,以联句最多者为今日的梅花之友,她先说了首句:“清香闻一夜。”

  韩正接道:“梅瑞一茎魁。飞雪偕春日。”说完一并写了。

  那位叫黄歧的编修接道:“千花相约开。粉红遮不住。”他看一眼身旁的赫英道,“赫兄,你也请吧。”

  “白雪掩妆台。敛袖双魂舞。”赫英说完自谦道,“见笑了。”

  少郡看着有些失落的黄歧,暗暗佩服赫英,好一个梅魂雪魂双起舞,文采不让汉人。自听了黄歧说的那番话后,她对此人连外貌都看不顺眼了,悄悄起身往院里寻修平和金彪去了。

  雪下的小了,少郡踏着积雪在溪水旁找到两人。金彪站在桌旁俯身作画,溪水对面是一株疏密有致,枝桠横生的红梅,上面的雪已摇落,花瓣红的娇艳欲滴。一个小丫头不住用嘴向砚里哈气,免得冻住。少郡不禁笑道:“二位不惧严寒与梅相对,倒配做它的挚友了。”

  金彪抬身说道:“我在外打仗,已经习惯了,只是茹大人受冻了。”修平一乐,搓搓手道:“小生也是寒门长大,苦读十年,没那么娇贵。明谕你看,这幅画不值得我们冒雪受冻吗。”

  少郡当然看出这幅画比起那幅白梅的精致来,更显大气端庄。尤其那红妆素裹的气势,大概是梅花那刚被雪浸过的润泽启发了作画人,竟把红梅的神韵描绘得淋漓尽致,她不禁连连叫好。

  金彪画完最后几笔烘托的雪迹,指着右上角的留白道:“这里就请恩师留墨吧,末将的文墨不行,茹大人您看呢?”修平道:“那在下就得寸进尺,恭请明谕大人了。”

  少郡嘴里说着将军谦虚,还是提笔在手,在空白处写了两句,相府梅园绽风骨,将军妙手绘娇姿。写毕随手落了柳云的名号,金彪不禁说道:“柳云就是大人的雅号了,看这齐备的颜料宣纸,竟是大人也精通画艺,我们倒不知道呢。”

  少郡一愣,不想让他猜了出来,便道:“哦,是内子爱好,胡乱涂鸦,不好外露的。”修平感慨道:“闺中绣阁不乏才女,却是埋没了。”又道,“不过,将军这印章不能缺吧。”

  金彪道:“谁有这准备,改日一定补上。”

  三人收起画卷回到临凤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