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叶林_003.尘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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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空)

  我走在柏油路上。十月份的微风吹过身旁一排高高的香樟树树叶,惹得身子感觉到有些许冷意。我只好将双臂交叉着,漫不经心地边拖沓着脚步边四处打量着。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女孩互相打闹着从对面马路穿插途过——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我来说已经无法拥有的天真无邪。

  我走向这两个在路边有说有笑的小女孩,等我快要走近时,却发现她们突然间消失了——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两个小男孩的画面。

  “来,小空,快坐上来啊,我带你去兜风。”

  “风哥哥,你骑慢点,求求你了!”

  “你一个大男生,还怕摔倒啊,摔倒了就要爬起来,男儿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风哥哥……

  我发现我很久没有从口中脱出这个称谓了。我迈步向这两个男孩的地方跑去,心想很快就能与他们说话了,觉得很是欣慰;可是等我靠近,他们又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一声刺耳的车鸣声将我无情地拉回了现实中,司机打开窗子对我大骂一句:“你想死啊!”

  我没有力气对他做出任何回复,我觉得很累。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什么东西也不想吃,什么歌曲也不要听,甚至水都懒得喝一口。

  我发了疯似地向家里跑去,然后像偷了东西的小偷一样用力把门关上,并且反锁。

  我背靠着门身滑落在地,与此同时屋内响彻起我悲恸的哭声。

  我发现我好久没有这样大声哭过了。除了十五岁那年,我血泪模糊地瘫软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对那个人喊道:“夏风,如果我是女生,你还会喜欢我吗?”

  那天,他除了留给我一个越走越快的背影,什么回答都没有。

  我想那个时候,兴许是我流的眼泪太多了吧,你才不愿意回答我吧?你曾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所以你特别反感爱哭的男儿。可是夏风你知道吗?我才不愿意做什么男儿。做男儿实在太累了!对于自己喜欢的不能大胆追求,还要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不曾认识过你,那样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然而这是现实,又不是电影。要是能像电影里一样从山崖下摔下来就失忆了,那我很乐意去尝试,毕竟这世上没有比忘记你更令我开心地事了。

  大概是哭够了,或者泪腺已经不愿意贡献出它的资源了。良久过后,我交叉在一块的胳膊终于肯挣脱开,开始慢慢地撑着冰冷的黑色地板稍显吃力地爬了起来。双脚才刚立直,我便像鬼魅一样溜进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中自己猩红的双眼,接着面露不悦——因为我发现到自己又长出了新的胡须。我非常恶心这东西,有时候恨不得拿块烙铁放在下巴上破坏毛皮组织,让他无法再生长出来。可是这不行,我不敢这样做。这样只会让我变得更丑陋。那样夏风看到我,会被吓跑的,他会对六年未见的我表示失望。

  他那么高大帅气,怎么能忍受有一个像卡西莫多一样的怪物出现在他眼前呢?

  我该漂漂亮亮的去见你不是吗?亲爱的夏风,我亲爱的风哥哥。你一定不知道吧,我在离开你那个家时,我偷偷藏了一张你的照片;你笑的像清风、像暖阳,用尽天下所有美丽的词汇都无法衡量出来的你,现在就躺在我的手中,我的怀中呢。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我就是喜欢这样痴迷的迷恋着你,这样近似疯狂的意淫着你,想跟你做一切男女都能做的事。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是为何喜欢你的,但仔细一想想,我的理由又是如此理所当然,比你认为你不应该喜欢我更理所当然。你这个永远都无法感化的万年直男癌。

  说实话,楚若今天跟我提起的直男癌我又何尝不知呢,我只是故意回避罢了,因为一旦想到我深爱的男人就是一个“直男癌”,心里就觉得十分憋屈。

  以前我憋屈的时候,总有人安慰:有奶奶、有苑庭莞、有江离开,还有夏风你——而现在呢?没有一个可以寻求安慰。即便是楚若,也因为我有一根刺没在她面前拔掉,导致迟迟无法释然。

  所以,当我觉得难过的时候不会去找楚若。我宁愿选择把自己关在封闭的屋里,回忆奶奶、庭莞、离开、夏风,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时候觉得实在太难过了,我会把他们一块想起;想起他们的好,想起他们的脸庞——于是,我就在这样不停重复地回想中渐渐让自己生活得开心起来。而不是形同一个薄如纸人的躯壳,风一吹便到处乱飞。

  我在清一色黑色家具的屋子里摸索到了冰箱,从里面翻出了面包和饮料,凑合着做一顿晚餐。事实上我可以去吃更好的、喝更好的,毕竟我的父亲给我买了一栋几百万的别墅;并且还承诺每个月会给我一笔可观的资金,偏偏我不识相地拒绝了。

  这倒不是因为我像电视中的男主那样:十八年未见自己的亲生父亲,等到见到了就各种装高冷,对自己的富豪父亲进行道德绑架式的谴责——于是那个富豪父亲就开始各种忏悔,不停地说自己错了,对不起你和你妈;然后买各种富人用的东西祈求原谅,可是男主还是不愿意原谅,还要继续装高冷。

  这样的剧情我很是不屑并且恶心。

  你对一个人连爱都没有,哪来的恨意?反正我是不会恨我自己的父亲的。相反,我还要感谢他,在我落魄的时候,给了我物质上的援助。

  因此,面对他的补偿,我只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不用再受到寄人篱下的白眼。

  而且我已经在杂志社工作了好几年,出版书籍和每月投稿得来的收入完全可以养活自己,并且还能将其中多余的钱用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只是现在,银行卡里的存款远远还不够我所要做的那个决定——但我不能再继续等了,我都21了。我也不想再去磨磨蹭蹭写完一本书,再拿去卖了。卖的好与坏心里都是没底的。

  我将吃剩一半的面包随意放在茶几上,从床头柜子旁里翻出一沓厚厚的笔记本,从里面撕出一张纸。

  我想给我的父亲夏屏写一封信。尽管我留有他的手机号码,但我本能的还是不想打过去,我不知道我开口该叫他“爸爸”还是“你好”,又或者是一个“喂”?

  为了避免谈话时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不仅浪费时间,又会引起他的反感,我还是慎重地选择了以书信的方式向他寻求帮助。

  虽然当初,我曾义正严词地告诉他:“我以后再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了。”

  那个时候,他只是笑笑——那看样子,他是把我当成玩笑话了。

  那么,我厚脸皮一次,不会看不起我把?

  看不起又如何呢,只要能赶紧去做那个决定,再多大风险我也心甘情愿了。

  我看了看墙壁上的钟已经指向八点——这个时候,楚若应该没睡。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等了很久她才回道:“夏空,我刚才在洗澡。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楚若,从明天开始我不去杂志社上班了,我明天去交辞职书。”

  “啥?你在开玩笑吗?今天不是四月一号。”

  “我是认真的。”我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并且语气加重。

  “楚若?”

  “喂?手机没信号吗?听不见吗?”

  差不多一分钟过后,我才从电话里听出楚若的回答声。她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了。”然后还没等我继续说话就快速地挂了手机。

  楚若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高兴,难道是因为我早上没有听她讲关于昨天她遇到一个直男癌的故事吗?那算啥啊,明天去上班的时候,买点东西向她道歉就行了。

  我印象里的楚若可没这么容易小心眼,她在我眼里一直都是傻大姐般地存在。

  我没有再向楚若打电话。我开始回过神认真地写着书信。写了一遍觉得不太满意,只好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重新撕了张纸继续写。

  连续写了好几张纸后,我才满意地停下笔,将它塞进信封。我估算了下,这封信邮寄到我父亲的地址大概需要三天的样子。

  我之所以选择提前辞职,是想趁这几天把没有交待好的事情全部交待清楚。我想是时候对楚若分享我最后一丁点秘密了,不然以后我都没机会和她说了。以后她是绝对不会在看见我了,无法再与我一起逛街买衣服,讨论那些男明星了;也不可能再与我一块上下班了。还有我的那些书迷们,从此以后也会慢慢淡忘掉一个叫“夏空”的人了,他们会去喜欢新的作家、看新的故事。

  细思一下,这世界上只剩下楚若一个还在担心我的人了不是吗?

  那么,一旦决定好要走,就要走得干脆点,不能让她挂念不是吗?我虽多愁善感,但对于离别这种事已经麻木了,没多大感觉了。顶多只说出一些安慰别人的话语。但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安慰过谁。楚若待我如姐姐,离开待我如哥哥,庭莞视我如姐妹,他们都是在扮演着照顾我的角色;至于夏风,我不清楚我在他眼里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存在,只要不是他的弟弟就好。其他都随他心情。

  这样想想,心里还是蛮遗憾的。别人要走了总会有一大帮人办宴席为他饯行,而我呢,只有一个隔着层玻璃的异性闺蜜。不过我该知足了。我生性孤僻,又爱装清高,有一个人送我已经很不错了,我还强求什么呢?

  只怕是如果没有认识楚若,我会活得更加孤独吧?

  楚若,对于你我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说声谢谢了:谢谢你这三年来的陪伴,谢谢你每天早上走十几分钟路程和我一块等公交,谢谢你每个周末给我做爱心餐点,谢谢你陪我一块逛街看公园……

  等以后你嫁人了有老公了,自然也会很快忘记我的——陷入爱情的女人都特别健忘。我不会觉得难过。因为时移事易,一切都在变化;在乎我的人,哪怕有天都不记得我姓名了,也是情理之中。

  但我绝对会记住这些人的:只要我没死,没失忆,就能记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