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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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相忘,相识

  认识秋千的时候,我刚刚结束了一段六年的感情。有谁能够想到才17岁的我就有这么长的一段感情呢?他曾是我少年时的全部信仰和依赖,可是他却背叛了我。离开的时候他曾经试图挽回,但我已经无心经营这份感情。

  分手以后沉迷于网络聊天。在QQ里加入了各色各样的人。很喜欢在虚拟的世界里谈论自己的爱情和生活,来去自如,不必为自己说下的话负责。

  我在网络中的身份是一个卖身的妓女。我给自己编了一套完整的故事:爱上了自己的一个顾客——一个贫困到找不着女朋友的大学生,当他出于发泄心理找上我后,我开始用自己的收入资助他,但他后来追到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之后却把我抛弃。我把这个故事告诉每一个QQ里的外地朋友,然后看这他们的唏嘘和同情在网络这头暗笑:他们竟然相信了!

  再有四个月我十七岁,从十一岁爱他到现在,整整六年的感情,却要将彼此遗忘。我在QQ上的名字就是,两两相忘。

  我一边在网络和自己编造的故事中穿梭,一边听着别人诉说或真或假的故事。直到那天有一个人说:

  你和他相爱甚深吧!请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02)聊天

  你和他相爱甚深吧!请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那个叫秋千的男人从陌生人栏里跳出的这句话就象一只无形的手,将我的脆弱赤裸裸的扒光,让我无从掩饰无地自容。那种被遗弃的伤害扑面而来,让我没有躲闪的余地。

  我查看这个从来不曾注意过的陌生人的资料:秋千,郑州,男性,二十八岁。个性签名:不要试图欺骗我,我通过网线可以看穿你。

  他果然看穿了我。

  在聪明人面前是不需要戴面具的。于是我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十七岁,高三,刚和相恋六年的男友分手。

  说完之后我一直在等秋千惊讶的表情,可是他没有。谁都无法想象那个童稚无知的年龄我是如何能够爱上大我三岁的那个身为差生的建辽的。人们也无法想象自初一一路走来我们带给彼此的改变:他教我学会了坚强,成长和爱;我让他变的乖巧,内敛和安静,让他这个在老师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差生和我一起复读之后考入重点高中且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可他却在他二十岁生日的晚上和别的女孩发生了关系。是酒后乱性也好是那女孩子有意勾引也罢,反正第二天早上我在旅馆看到两具赤裸熟睡中的身体时,对建辽,就只有恨。

  

  秋千很长时间不说话,我敲出一行字发送过去:你这样的出现,就是为了戳穿我那个可笑的故事?他马上回过来说:不是。对不起,开始工作了,有客户在,13……,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打给我。另外,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我会在线,欢迎和我长聊。说完便下线了。看着他的头像渐渐暗淡,我知道这个聪明的男人不会再听我诉说什么。收起心里那份淡淡的失落,记下他的电话,离开网吧。

  他说的不错,自己和建辽是彼此深神相爱的,可是在爱面前,伤痛总是显的过于强大。连接爱与伤痛的那座桥,就叫做背叛。所有的忏悔和挽回在背叛的事实下总是显得无力。所以,受了伤的爱情结局只有一个——灭亡。

  

  之后,便习惯每天和他聊一会儿。他知道我刚升入高三,对于我每天出来上网这件事情他也从来不问不规劝。大概是他明白,有些事情就算是苦口婆心的规劝也无济于事。他是个聪明的男人。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充当一个倾听者的角色。我跟他描述我那年少的爱:我爱他说话说话时痞痞的笑容,爱他看书时安静的表情,甚至他在日光下的投影。我跟他诉说我的痛:当看到他们赤身****的躺在一起的时候我绝望的尖叫了一声,无力的瘫倒在地。时光的脚步仿佛在那一声尖叫中戛然而止,世界安静了下来,十分安静。然后看到被惊醒的他们慌乱失措的表情。记忆似乎在这一幕上定格,被伤痛围成了一道不可触碰。

  有时候聊天不得不中断下来,因为我的眼泪掉的太过迅速悲伤填满了胸膛使我抽噎。

  秋千很少说话,只是静静的听我说。他知道我需要的仅仅也只是一个倾听者。只在每次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打过来一些句子。让我记得最深的那句是:繁华的背后必是荒芜,诺言的背后必是背叛。

  

  03)刺

  暑假补课结束以后我选择了转学。我不愿面对那份破碎的感情。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好姐妹一一和绵如竟然也陪我一起转学。用一一的话说,她们那叫“舍命陪美女”。

  多么幸运啊。爱情虽然不在了,但友谊却长久。一一和绵如也是初一的时候就在一起的朋友。和建辽一样,六年来,她们也一直陪着我。以前我的眼里只有爱情,忽略了友情。可是孤单受伤之后,陪伴我的只有友情。

  

  说实话,和我们的省重点相比,新转到的这所学校从各个方面都相差太远。不过我很喜欢这里,学生很少,仰头不是一栋栋教学楼宿舍楼,可以看到整片整片的天空。有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道。这是一个可以平复伤口的好环境。

  依然每天出去上网。伤痛在指尖安静的流淌,成为我空间的一篇又一篇日志。

  每天只有利用中午午休的时间去上网。我乐于利用这段,因为秋千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线。和他聊一会,我的心情就会平静许多。这天写完日志,依然在QQ里和他聊天。

  “你还爱他吗?”

  “不知道。或许吧。”

  “那为什么不回头呢?”

  “有时候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你要明白。”

  “是啊,就象我,三十五岁的已婚男人,养着一个和我毫无感情的女人以及一个十岁的儿子,精疲力尽却又不得不努力。”

  “为什么在资料上显示的是二十八岁呢?”问完以后我就为自己问题的可笑而笑了。他打过来的答案和我预想中一模一样:网络中没有真实的东西。

  “我看了你的日志,你华丽的辞藻形容尽了你心里的悲伤,却依然看不到你从悲伤中走出的希望。”

  “秋千,你需知道,我需要的是时间。”

  “那么,祝你好运。再见。”

  

  回到学校的时候午休刚刚结束。一一和绵如坐在我的位子上等我,脸色很难看。我知道她们又要说教了,什么“马上要高考了,你要振作起来”什么“天涯何处无帅哥”之类的。她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伤痛又怎能体会我心中的伤痛呢?我向她们摆摆手,说道:“什么也别说了,我很困,要去宿舍睡觉。”说完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小说转身去了宿舍。

  已经习惯了下午逃两节课去宿舍睡觉,但总又睡不着。放下手中那本小说,顺手抄起床头的一本新诗集,翻开看到这样一句话:人若有请花感知/素菊也落泪/落成一行行的祭诗。

  宿舍窗外的梧桐发出垂暮的死气,九月的午后阳光将一切都照成垂死的昏黄,我把书盖在脸上,享受着墨香。

  上课铃声打响的时候,我听到宿舍门“吱”的一声被打开。我很奇怪那一班学习学到快要吐血的人也会逃课来宿舍。但随着一阵狗链子一样的叮叮当当声传来,我知道来的不是别人,是绵如和一一。一一身上的手链和饰物发出的声音几乎成了她的先行标志。

  一一坐到我的床上,我向里让了让,书从脸上滑落。我把书合起来放好,坐起来,双手抱着腿,等着一一和绵如发话。

  可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秋蝉声嘶力竭的叫着。一时间静的可怕,我索性又躺下。

  过了很长时间,一一叹了口气,我看到她正看着坐在对面的绵如,眼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神色。沉默寡言的绵如站起来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我听到她惯有的发怒前的粗重呼吸。我翻过身,不去看她们。

  “落颜,你到底回不回去上课?”绵如突然很大声音的吼到。“小声点,绵如”一一忍不住提醒道。我回身看看她们两个,没有说话。我不想说话,自从和建辽分手以后,我几乎不和任何人用言语交谈。这时,绵如突然象一头被激怒的兽一样扑了上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尖叫一声。一一在一边惊恐的看这我们,不知所措的问了一句:“绵如,你干什么?”。

  疼痛让我有短暂的眩晕。我抬头,看到绵如那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因为发怒而圆睁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她口中呼出的温热气体是如此的愤怒。我低下头,哼的一声冷笑出来,“你们不会明白的,你们怎么会明白?”

  绵如右手一摆“啪”一声一个耳光重重的打在我的脸上,左手仍死死的抓住我的头发不放。那一巴掌好重,打的我眼前一黑,几欲晕厥。绵如吼到“易落颜你脑子进水了?你的世界里就只有马建辽吗?”绵如又把我的头扯近,用满是怒火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忍不住挣扎道:“绵如,你放手,好痛!”绵如右手抄起桌角那盆小仙人球,砸在墙上。花盆的碎片和泥土四处飞溅,仙人球跌落在我床上,绵如照准那个仙人球,右手用力的拍了上去。我和一一同时尖叫起来,一一先把我的头发从她手里弄出来,然后去看她受伤的右手。我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掉下来,说道:“绵如,你怎么能这样?”绵如白皙的手掌上布满了仙人掌的尖刺,绿色的汁液,黄褐色的泥土,白色的陶瓷碎片。殷红色的血大滴大滴的渗出来。绵如神色自若,只是盯着我问到:“刚才我打你疼吗?”我点点头。绵如看着自己的右手说:“那如果你的手掌中刺入这么多东西呢?”我哭着说道:“绵如,我明白了,你别说了,快去包扎一下吧。”

  整个下午都在医院那里。医生皱着眉头问:“怎么这么不小心?”绵如看着我扬起嘴角笑了,我朝她伸了伸舌头。医生对绵如道:“还笑的出来!可能要花一下午的时间来弄了!”医生让我和一一帮忙把绵如的手小心清洗一下,冲掉上面的绿汁和泥土,之后又用镊子把她手上刺入尖细的小刺一根一根的拔下来。我看着疼的直皱眉的绵如,心里蛰伏已久的温暖又慢慢的浮了上来。想起莎士比亚的那句话:如果有能分担悲伤的朋友,悲伤就能愈合。

  绵如所要传达给我的信息,我已经完全接受到,她说的不错,建辽只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伤,沉沦其中的话,我就无法面对下一个更深的痛。此时,脱离了爱情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有幸福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时间似乎在那一秒滴答出声,心也恢复跳动。是友情把那些刺在心中的破碎的爱情拔除,想到建辽的时候,心里不会再象以前那样疼痛。

  

  04)欺骗

  一段长时间的闷热以后,开始下雨。是秋日那种连绵的阴雨,空气潮湿,仿佛全身的皮肉都要发霉。天气微微有些凉,早上和晚上,我不得不找一件外套披上。

  国庆节要放三天假,这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是莫大的恩赐。许多人放假前好几天都在计划要去北山看秋景。但是天公不作美,偏偏又下起雨来。从二十三号下到现在,依然不见有停的迹象。

  有传言说从后天开始放假。我和一一商量要呆在学校,因为伟大祖国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九月三十号是绵如的生日。这个生日是绵如的成年礼,所以不能不参加。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所以上了室内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学校的门卫进了体育室叫道:“谁是易落颜,有人找。”

  天上还下着牛毛般的细雨,掉再身上凉凉的。我转过体育室的楼,就看见大门口站着一个十分刺眼的身影——詹菲菲。

  突然有种想呕吐的感觉。和建辽发生关系的就是她。那天早上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我心里一阵恶心,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但詹菲菲已经看到了我,高声叫道:“易落颜!”

  我走过去问道:“你来这里干吗?”

  建辽有没有来过?詹菲菲头昂的老高,带着轻蔑的表情问。他已经两天没回去上课了,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我面无表情。他是你的人,怎么会来这里?我在上课,你请回吧。

  詹菲菲突然神情暧昧的笑了笑,带着得意和嘲笑的表情说道:“你也不必恨我,我拥有了建辽,还多亏你的好姐妹王绵如。”

  什么?

  哼哼,我那天之所以不怕碰上你去参加建辽的生日聚会,是因为你的好姐妹王绵如告诉我你病了,在家休养。他说这是个好机会,所以……哈哈。

  我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几欲摔倒。詹菲菲咯咯的笑着走了,那笑容真美,真狠。

  等不见了詹菲菲的身影,我就蹲下去大声的哭了。

  就象是黑暗的潮水一点一点的自脚跟上涨,慢慢没过脚,过腿,过腰,过胸,过颈……这时的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想不明白,绵如到底是为什么!我想起绵如那一双总是温暖和镇定的眼睛。这双眼睛在自己最失落的时候给了自己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有力的安慰。可是,可是现在……

  “落颜,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一和绵如已经在我身后站着。一一把我拉起来,我抬头看着绵如,但是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看不出绵如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绵如。

  因为爱。绵如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感的变化。难道她就不为自己这种卑鄙的行径感到惭愧吗?我感到被欺骗了的失望和悲伤。我真想给她一耳光,但看到她包扎着白布的右手,却无论如何下不去手。我止住泪,使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绵如,如果你喜欢建辽,我可以让给你。甚至就算那天早上我看到和建辽睡在一起的人是你,我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恨你。绵如,我讨厌欺骗。”说完,我转身出了学校。

  

  到网吧是十二点半,秋千也在。我边哭边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在网吧旁若无人的哭。默默的听我说完,秋千打过来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