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油坊_第五章 来了个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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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声炮响,刚和吕先生坐下要喝一盅的二先生吓得一激灵。叹声气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成心不让我喝酒,早上刚端起盅子,响了三炮,这刚要端,又响了。”

  正看着文耿写青贴的大先生大笑:“永劼,做生意你比我强,处理这些事情,你不行。要沉得住气,你记着一句话,你是一家之主,老油坊、三百亩地,你说了算。”

  吕先生一早来到二先生家,本想着赶个饭时,没想到,还没坐热板凳,文宝请他去村东口安抚杜家送亲的那帮人,费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安顿好,回到二先生家,别人都在忙着处理刘胖子和永功的纠纷,自己不好意思张口提吃饭的事。只好叹着气写青龙帖,大先生说,文耿闲着没事,让他写吧,字比不得你吕先生,年轻人,总得让他练练才行。吕先生可以借机歇一会,乐得把这苦差事交给文耿,然后才慢慢腾腾说起,自己早上没吃饭,现在还饿着肚子,写字也写不好,手抖得厉害,怕是还不如文耿写得好呢。

  这话正好让二先生听到了,他忙说:“可巧,我早上也没吃,刚端起酒盅,就让三声炮给搅黄了,这样,咱老兄弟俩喝两盅,只是你担待些,后厨刘胖子忙不开,咱就不麻烦他了,我让我哥给咱炒个鸡蛋,咱凑合一顿,等新人进了家,我要好好谢你一顿酒。”

  吕先生本来打算只是填饱肚子,对酒没那个奢望,二先生竟然说喝两盅,这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早已乐得心里开了花。

  永勋给煎了一盘鸡蛋,黄黄的豆油,配着葱花,老远就闻着香,又端了一盘水煮花生,两个菜,一壶酒,邀大先生入席,大先生推脱已经吃过了,二人也不客气。

  这刚端了酒盅,外边炮就响了。

  听大哥说自己沉不住气,二先生自愧不如大哥看得透彻,要说起来,文杞、文桐已经娶过媳妇,自己多少还是有些经验,不应该如此慌张,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自己的决策真不对?同一天娶两房儿媳妇,真是有些考虑不周。

  二先生前段时间,把给儿子娶亲的想法约略告诉了吕先生,吕先生马上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算出了今天这个日子,正是适合嫁娶的黄道吉日,其他本月再无好日,二先生又告诉他,想着是给老三、老四两个儿子都办了婚事,吕老先生颇不耐烦,说两个也罢,三个也罢,此日最佳,再无佳日。

  吕老先生名布伦,乃一老童生,花甲之前努力科场,谁料命运不剂,入闱无数还是一个童生,过了六十再无干劲,固大先生永勤看他可怜,聘了他西席,教授固村几个小毛孩子,勉强混个温饱。科场无获,五行之学却颇有研究,什么“消长、对立、互根、转化,什么觅龙、察砂”,多所涉猎,教授之余,也能多捞两个外快,大先生看他日子过得清苦,从不计较。

  吕先生算的日子,定不会错,二先生对吕先生丝毫不怀疑,自己当时也想着省事,两个一起办了吧,就定了日子,两边亲家也都没意见。后来才有些后悔,这事没与大先生商量一下。心里不放心,专门在给两个儿媳妇下日子时,千嘱咐、万叮咛,午前一同进门,最为吉利,谁想到还审出了意外,杜家一早竟到了村头,心下暗自庆幸,要是李家,怕是麻烦了。

  大先生毕竟走过南闯过北,见的事情多了,经验也多,他三下五除二,安排吕先生和文宝,把杜家先稳住了,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大先生还在安慰他:“这三声响,应该是李家到了,莫急,按咱说好的章程办,翻不了天,固村是处的一亩三分地。”

  大先生一番话,让二先生心里敞亮不少,他底气足了,酒瘾就上来了,准备好好喝一顿。

  大媳妇、二媳妇、银月跑到门口,银月看到端坐在上席的穿着破大褂的吕先生,忙停住脚,向先生问好。

  吕先生已经喝得脸上有了红润,眼神迷离,见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向自己问好,心里一阵高兴,知道自己今天的身份与平时不同,他尝了口菜,慢慢对二先生说:“正好,银月姑娘和她两个嫂子来了,让她们一会撒麸子吧,银月,你去后边端几个筐子、簸箕都行,一会有大用。”

  大媳妇尤氏忙说:“娘已经给备好了。”

  吕先生说:“那是再好不过了,你们不要走远了,到时候寻不着人。”

  正说着,门楼外“叭”地一声,像是一个东西撞到墙上,听听又不是,更像是鞭炮响了一个,吕先生手里的盅子吓得掉在地上,一个哑嗓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是弄得什么X事,娶个媳妇也是另样?新人到了渡口,连个迎亲的也没有,是什么意思?我们李家配不上你们怎么的?”

  一个黑大个汉子,上身黑色中山装,下身着中裤,扎着绑腿,煞是滑稽,左手提着一支汉阳造,枪管正冒着蓝烟,站在门房,正对着坐在上席的吕先生,吕先生顿时抖了起来,刚捡起的酒盅又丢到地上。

  大先生背对着门口,看文耿的字近期是否有长进,门外“叭”的那声响,他立马听出是枪声,而且是汉阳造的声音,觉得很奇怪,什么人这么大胆,跑这里撒野。

  他转过身,门前边站着的一个高大个子,仔细看了看,自己心里倒是乐了,原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野驴,原来是李世营,三河口最出名的二货。李世营是文杓媳妇的三叔,大先生以前就知道,但是,两家作亲之前,没有交情,只是听说他因为官司,跑到淮阴那边,当了什么盐务稽私,后来又回到三河口,觉得经过几年的历练,应该世故了许多,没想到,还是那份德性。

  今天大先生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是来送亲的亲戚,客客气气,咱好说,好茶好酒招待,你是来闹事的莽汉,对不起,我不拿你当客人对待。看到已经站起身、紧跟在后边的文耿,他计上心来,决计让文耿这个文化人会会这个野驴。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自己的儿子是龙,还是虫,总得历练一下。

  他瞅瞅文耿,眨眨眼:“文耿,你来处理吧。以后,你总要当族长的。”说完,闪到一边。

  突然被爹推到前边,文耿心里着实慌了一下,长这么大,哪里遇到过这种事,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有爹在,怕什么!这个李老三,他以前听爹的徒弟们说起过,就是个二货,对付二货,自己还是有些办法的。

  看热闹的乡邻越围越多,二先生见大哥退到一边,心里一紧,想上前招呼一下,无论如何,来的总是亲戚。大先生在后边扯扯他的褂子,笑着朝他挤挤眼,他只好也退到一边,把文耿闪到前边。

  文耿看看围过来的乡邻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将来是要长族长的。他笑容有些僵硬,但是,总算还是笑了出来:“这位大爷,我看着面生,今天是我三弟、四弟新婚大喜的日子,宾客来了不少,我们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多包涵。请问,这位大爷,您是来吃喜酒的客人呢,还是送新人的亲戚?如果是客人,我们固家自有待客之道。如果是送新人的亲戚,进门就放枪的事,晚辈年龄小,经历的事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小的时候,听家中大人讲起,只有土匪才进门放枪,大爷难不成是土……”

  李老三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哪里冒出个小年轻,把自己数落了一通,他没好气地说:“闭嘴,你才是土匪!我是三河口的李世营,你是哪个?你们固家这是什么规矩?新了进了村也不迎亲,听说老四媳妇早来了,这就不对了,老四比老三小,还是小婆子生的,他媳妇要是先进了门,我是决不答应。今天必须给我李老三一个说法,否则,叫几个弟老,把固村杀个三进三出!”

  大先生听到”弟老“二字,心里一动,知道这几年李老三跑到外边混,难不成这小子现在成了同门之人?

  正在疑惑,只见文耿不紧不慢鞠了一个躬,丝毫没有生气:“原来是三河口的亲戚李三爷,既是亲戚,就好说了,固家是好客之家,也是仁义之家,我们没见过世面,但是也知道,枪是兵器,大喜的日子,实属不祥之物,三爷,听小辈一声劝,收起来,可不能让这等凶器坏了喜气。”李世营听了,似乎自己觉得理亏,枪已经垂了下来。

  文耿又道:“是这样的,李三爷,先生给卜了时辰,定于午前新人进门,现在……现在似乎时辰不到,因此还没安排接亲,不知道固家有什么不对之处,请三爷指教。”

  看到文耿不急不躁,李世营心是有些发急,他手一挥:“我是个粗人,以前是收查的出身,现在承蒙宋县长抬举,保了我三河口的乡佐,也是个官场混的人了。小子,你是哪个,我怎么不认识你?不要说话蒙我,信不信我回三河叫几个公干的人,办了你。什么时辰不时辰,我不信这一套。”

  文耿还是慢条斯理,故意将了一军:“那你就不对了,今天是固家娶媳妇,不是你李家娶媳妇,这规矩当然是听固家的。这时辰之说,三爷可以不信,我们不可不信,什么时间去渡口接亲,固家自有安排,请三爷稍安勿躁。我看这样吧,三爷既然来了,我们有准备的客房,先请进去喝着茶,等时辰一到,我们就安排接亲。三爷认为可好?”

  “这……”李世营一愣,对方不温不火,自己确实找不出什么差错,只好说:”晚一会也不是不行,但是,必须是我们先进门,否则,我不答应。“

  吕先生酒壮英雄胆,刚才还颤抖的身子,让文耿的胆气鼓舞了起来,他笑着道:“李三爷,两对新人同时进门,也是按新人的生辰八字排出来的,万万不可儿戏。再说了,您也知道,杜家早就到了,要是不按规矩,人家早已进了门,哪儿还有你李家的机会?”

  李世营看一个衣装褴褛的老头子也朝前凑,抬起脚就要踢:”你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文耿把吕先生挡在身后,一把夺过李世营手里的汉阳造,举起来,对着一棵树上的鸟窝道:”三爷,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这枪,八八式的吧,还不错,可以连发,我十年前就会用,你瞅着。“他一扣扳机,”叭“的一声,鸟窝飘落在地。

  李世营见枪被小年轻一把夺了去,头上出了细汗。

  文耿笑道:“三爷,在济南,韩主席的面子我都不给,对你已经够可以了。”说完,把枪扔给李世营。

  二先生挤了过来,朝李世营拱拱手:“亲家,怠慢了。”他拉着李世营的手,把他拉出门外。

  小车氏站在一边,一直盯着文耿的每一个动作,她牵着银月的手,手心都湿了,银月笑道:“二嫂,你紧张什么?怎么手心里都是汗。”

  小车氏窘了一下,忙说:“是吗?天太热了。”

  尤氏弹了她一下头皮:“天热吗?这都九月了,我怎么不热呢?要说热,你怎么穿得里三层、外三层?”

  小车氏低下头,知道这事越说越是说不清。

  吕先生冲银月道:“银月姑娘,怎么还傻站着,还不去端簸箕?”他见李世营没讨着便宜,灰溜溜走了,感觉都是自己的功劳。

  银月一跳:“忘了。”

  大先生看看日头,高兴地吆喝:“文杓、文杼准备迎亲!李贵,牵牲口。”